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越明棠照常上班,照常坐在修文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编书。
令狐无则每天雷打不动的来给她送包子,早上一个,中午一个,下午一个,一点都不嫌累
春杏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跟明镜似的。
有一天,她实在憋不住了,双眼放光的问越明棠:“小姐,令狐公子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越明棠彼时正在吃包子,被她这么一问,差点噎着。
“你胡说八道什么?”
“奴婢没胡说,您想想,令狐公子对谁这么好过?给您带包子,帮您查案,陪您去江南,甚至于连命都不要了,这不是有意思是什么?”
越明棠咬着包子,垂眸没接话。
“小姐,您要是不喜欢他,就别吃人家的包子了,吃了人家的包子,又不给人家一个说法,这可不厚道呀。”
越明棠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是我的丫鬟还是他的丫鬟?”
“奴婢是您的丫鬟,但奴婢也得讲道理啊。”
“道理就是你小姐我现在不想谈这些事,我只想把《太祖实录》编完,把日子过好,把欠……该还的还了,该清的清了,别的事以后再说。”
春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着越明棠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个月后,《太祖实录》终于编完了。
陈文渊捧着那厚厚一摞校样,老泪纵横开来。
“不容易啊,不容易啊,编了五年,终于编完了。”
他看了看越明棠一眼,又看了看令狐无。
“你们两个,功不可没。”
越明棠谦虚道:“掌院大人过奖了。”
令狐无没说话。
陈文渊捋着胡子,笑眼盈盈开口。
“陛下说了,《太祖实录》编成,要论功行赏,你们俩等着领赏吧。”
越明棠笑了笑,没当回事。
赏?
能赏什么?
无非是银子,布匹,或者几个虚衔罢了。
她根本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太祖实录》编完了,接下来编什么?
她问陈文渊。
陈文渊想了想,“接下来编《太宗实录》。”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开始。”
……
下班后,越明棠走出修文堂。
令狐无站在院子里,正背对着她看着天边的晚霞,一袭白衣胜雪,陌上无双。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令狐无,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每天给我带包子。”
令狐无偏过头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映着漫天的霞光。
他的左眼是灰蓝色的,右眼是深褐色的,两种颜色在这一刻被夕阳染成了同一种温柔。
“不客气。”
越明棠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春杏说的话……“令狐公子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人心隔肚皮的世道里,有一个人愿意对你好,不问回报,不求结果,只是单纯地,笨拙地,日复一日地对你好。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走吧,该回去了。”她
“嗯。”
二人沉默的并肩走出翰林院,一前一后走在京城的大街上。
街上很热闹,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笑声,以及妇人的说话声,嘈杂却不喧闹。
刚好一阵风吹过来,把槐花吹得到处都是,落满了他们的肩头。
越明棠伸手接住一朵,看了看又松开手,让风把它吹走。
日子还长。
不急。
……
《太祖实录》编完的第三天,越明棠正埋头整理太宗朝的第一批档案,修文堂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却见砰的一声,两扇门板撞在墙上,惹得满屋子翰林齐刷刷抬头。
却见一个穿盔甲的男人气势汹汹站在门口,腰间还挂着刀,声如洪钟般操着一嘴口音开口。
“谁是越明棠?”
越明棠放下笔站起来,“我是。”
那男人大步流星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啪地拍在她桌上。
“自己看。”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火漆印。
那火漆印上是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还攥着一把戟。
越明棠虽然不认识这个印记,但她认得这纸,是军报专用的黄麻纸。
她在翰林院整理档案的时候见过无数次,但从没见过这种战损版的。
却见信上的字迹潦草到了极点,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开始发抖。
“这是……”
“西北军报,一个月前从凉州发出的。”
那男人一把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像来了自己家似的,翘着腿,顺势把刀横在膝盖上。
“八百里加急才送到京城,结果送到兵部以后,兵部说军报格式不对不收,送到枢密院,枢密院说边关无事便不报。”
“最后送到了太子府,太子殿下让我直接来找你。”
越明棠攥着那张军报,指节发开来白。
军报上说……西北边境的瓦剌部集结了三万骑兵,在凉州城外八十里处安营扎寨,前锋哨骑已经摸到了离城不到二十里的地方。
这是分明在试探,试探完了就是攻城。
凉州守军只有八千人,城墙年久失修,粮草只够吃两个月。
“凉州总兵是谁?”越明棠问。
“周德茂,是定远侯卫峥的老部下。”
越明棠的手指顿了顿。
定远侯的老部下。
卫峥被砍头之后,他的旧部有的被清洗了,有的被贬职了,有的主动告老还乡。
但周德茂是卫峥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却在这件事上毫发无损……
也不是因为有人刻意保他,单单是因为他太远了。
凉州在西北边陲之地,天高皇帝远,京城里的风刮不到那么远。
可现在,这阵风刮回来了。
“周德茂有没有向朝廷求援?”越明棠问。
“求了,求了三次,第一次是半个月前,兵部说军报格式不对,打回去重写,第二次是十天前,枢密院说边关无事,让他不要大惊小怪。第三次就是五天前,根本没人理他。”
那男人说到这里,冷笑了起来。
“格式不对?瓦剌人的刀砍过来的时候,还要先递个规规矩矩的拜帖不成?”
修文堂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