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越明棠就醒了。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孙半仙,松鹤道人,账本,还有沈娘。
那个上辈子救了令狐无的丫鬟。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索性坐起来穿衣服。
春杏被她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外间进来,“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
“有事。”
“什么事啊?天还没亮透呢。”
“去一趟清风观。”
春杏愣了一下,“昨天不是去过了吗?”
“昨天是去打听人,今天是去要东西。”
春杏不敢再问了,手脚麻利地给她打水梳头。
越明棠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眼底有乌青,脸色瞧着也不太好,不过好在嘴唇还有血色,不至于太过骇人。
“行了,别梳太复杂,简单挽起来就行。”
“小姐,您不吃早饭?”
“路上吃。”
她随意抓起桌上的馒头,塞了一个在袖子里,另一个叼在嘴里,推门出去了。
令狐无已经等在书院门口。
他也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眼底青黑,嘴唇发干,不过依旧是那副不动如松的模样。
“你吃了吗?”越明棠把袖子里的馒头递给他。
“吃了。”
“吃的什么?”
“空气。”
越明棠翻了个白眼,把馒头塞进他手里,“吃吧,别还没到地方就饿晕了。”
令狐无看着那个馒头沉默了片刻,咬了一口。
“凉了。”
“有热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上了。”
两人翻身上马,直奔城东而去。
清晨的官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赶早集的菜农挑着担子往城里走。
越明棠骑得快,令狐无跟在她后面,始终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快到清风观的时候,越明棠勒住马翻身而下,把缰绳系在树上。
“走吧,上去。”
令狐无跟在她后面,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夜里下了露水,踩上去有些滑。
越明棠走得格外小心,但还是在第三级台阶上滑了一下。
令狐无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
“没事。”
他松开手,但走在她外侧,那个位置恰好能挡住她从台阶上滚下去的所有角度。
越明棠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清风观的门正开着。
跟昨天一样冷清,香炉里还是那几根半死不活的香,连灰都没人倒。
松鹤道人不在殿门口打瞌睡了,但越明棠听见后院有着劈柴的声音。
她绕过正殿往后院走。
却见后院不大,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垛,松鹤道人正抡着斧头劈柴。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来的两条胳膊倒是结实得很,若非身上穿着的道袍,倒像个干惯粗活的庄稼汉。
“道长。”越明棠开口。
松鹤道人的斧头停在半空中。
他慢慢转过身,看了看越明棠,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令狐无。
他的目光在那双异瞳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越明棠脸上。
“又是你们。”
“嗯,我们又来了。”
“昨天不是说了吗?孙半仙死了。”
“我们不是来找孙半仙的。”越明棠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名单展开,放在柴火垛上。
“我们是来找你的。”
松鹤道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斧头慢慢放下来。
“这是什么?”
“您认识的人,孙半仙手下的人一共八个,您在其中排第三。”
松鹤道人的手顿了一下,把斧柄靠在柴火垛上。
“贫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知道。”
越明棠看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闪,目光灼灼开口。
“您在清风观待了五年,三年前孙半仙来了,在您这儿住了半年,走之前把他的一些东西托给您保管。那些东西里有他的账本,记录了他替废太子做过的每一件事。”
松鹤道人闻言,本能地眼睛眯了起来。
“您是出家人,本不该管这些事,但您不单单是管了,还替他保管账本,如此行径,就是他的同谋。”
“废太子虽然死了,但他的案子还没结,刑部还在追查他的余党。您觉得,您藏得住吗?”
松鹤道人沉默了。
“您要是不信,可以看看那张名单最后一行。”
里面“写的是您的名字,您干的每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替孙半仙传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收了多少银子。”
松鹤道人垂眸,弯腰捡起那根枯枝打量着开口。
“你到底是谁?”
“翰林院编修,海棠县主,越明棠。”
松鹤道人的手抖了抖,看向越明棠,忽然苦笑了一声。
“你就是那个扳倒废太子的人?”
“是。”
“你比我想的要年轻。”
“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什么。”
越明棠往前走了半步。
“道长,我今天来不是来抓您的,是来跟您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您把孙半仙的账本给我,我替您销了名单上的名字,您还是清风观的松鹤道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绝对没有人会来找您麻烦。”
松鹤道人抿唇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我凭什么信你?”
“您没有别的选择,要么信我,要么等锦衣卫来找您。沈炼的为人您应该听说过,到时候他来了,您就没机会跟我说话了。”
松鹤道人攥着那根枯枝,因为太过用力,而导致指节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越明棠以为他打算硬扛到底。
然后他开口了。
“账本不在我这儿。”
越明棠闻言,当即心里一沉。
“在哪儿?”
“在孙半仙死之前住的那个村子里,他在村尾租了一间屋子,账本藏在那间屋子的灶台底下。”
松鹤道人把枯枝扔回柴火垛上,“他走之前跟我说,万一他出了事,让我把账本取出来交给官府。但他死了以后我去看过,那间屋子被火烧了,什么都没剩下。”
越明棠攥紧了拳头。
“烧了?”
“嗯,烧了,烧得干干净净,有人不想让那本账本见光。”
“姑娘,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但你查不出来的。那些人比你想的要厉害得多,废太子不过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就算刀断了,握刀的人还在。”
越明棠站在那里,柴火垛的阴影正好盖住她大半个身子。
“握刀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