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上辈子的事。”她说。
“还想那些干什么?”
“因为不想忘。”越明棠说,“那些苦,那些痛,那些委屈,都是我的来时路。”
令狐无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把酒壶递给她。
“喝酒。吧”
越明棠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很烈,辣得她直咳嗽,但她没停,又喝了一口。
“令狐无。”
“嗯。”
“你说,我们这辈子,会不会跟上辈子不一样?”
“已经不一样了,上辈子你这个时候已经死了。这辈子你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越明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说得对,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她举起酒壶,“来,为活着干杯。”
令狐无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大口。
“为活着干杯。”
……
太子被废为庶人的消息,像一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京城上下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是那些早就看不惯太子一党横行霸道的人,忧的是那些曾经跟太子走得近,生怕自己被牵连。
越明棠不属于任何一种,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太子倒台后的第三天,三皇子赵恒被正式册立为太子。
册封大典在太和殿举行,场面宏大,气势恢宏。
赵恒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冠服,站在百官面前,接受众人的朝贺。
永安公主站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亲哥哥,眼里满是骄傲。
越明棠站在翰林院的队伍里,跟着众人一起行礼。
她看着赵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是盟友,但也仅仅是盟友。
然而帝王家的盟友,从来都不会长久。
册封大典结束后,赵恒单独召见了越明棠。
地点在东宫……就是赵恪以前住的地方。
里面的陈设已经全部换过了,赵恪用过的东西一件不剩,连墙壁都重新粉刷了一遍。
赵恒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常服,看起来比在太和殿的时候随和了许多。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微微颔首:“坐。”
越明棠坐下。
“海棠县主,本宫……不,孤今日叫你来,是想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孤不会这么顺利坐上这个位置。”
“殿下言重了。”越明棠低眉顺眼开口。
“臣女只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殿下能当上太子,是因为殿下有本事,跟臣女没关系。”
赵恒闻言笑了,“你倒是谦虚,不过孤不喜欢谦虚的人。谦虚的人,要么是真没本事,要么是藏着掖着。你属于哪一种?”
越明棠想了想,缓缓开口。
“臣女属于第二种,不过臣女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敢说。”
“不敢说?你在怕什么?”
“怕殿下觉得臣女居功自傲。”
“臣女帮殿下,不是为了邀功,只是为了自保。太子……废太子赵恪想杀臣女,臣女必须先下手为强,臣女做的每一件事,出发点都是自保,并非帮殿下。”
赵恒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你倒是诚实。”
“臣女不敢骗殿下,骗殿下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赵恒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孤喜欢诚实的人。”他站起来走到越明棠面前。
“海棠县主,孤有一个提议。”
“殿下请说。”
“来东宫做孤的幕僚。”赵恒目光灼灼开口。
“翰林院编修太小了,配不上你的本事。来东宫,孤给你更大的舞台。”
越明棠心里一紧。
去东宫做幕僚,听起来是升官发财的好事,但实际上是把她潜移默化的安排成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赵恒在,她便在;赵恒不在,她也得死。
她不想把自己的命交到任何人手里。
“殿下,臣女有一个请求。”她说。
“说。”
“臣女想留在翰林院。”越明棠抬起头,直视赵恒的眼睛,不卑不亢道。
“臣女喜欢编书,喜欢看书,喜欢跟故纸堆打交道。东宫太大了,臣女怕自己应付不来。”
赵恒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你是不想去,还是不敢去?”
“都有。”越明棠缓缓开口。
“臣女是个胆小的人,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赵恒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行,孤不勉强你,但你记住,孤随时需要你,到时候,你不能推辞。”
“臣女明白。”
越明棠磕了个头,退出东宫。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春杏在外面等着,看见她出来便连忙迎上来,“小姐,太子殿下跟您说了什么?”
越明棠上了马车。
“没事,就是问我想不想去东宫做事。”
“您答应了吗?”
“没有。”
春杏松了口气,“那就好,奴婢听说东宫那个地方,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越明棠闻言,笑着弯了弯眉眼,“你倒是看得明白。”
“奴婢什么都不懂,就是觉得小姐在翰林院挺好的,不用去那种地方跟人勾心斗角。”
“勾心斗角哪里都有。”越明棠靠在车壁上,有些疲惫的垂了垂眉眼。
“翰林院也有,只是翰林院的勾心斗角,比东宫温柔一些。”
马车走在回书院的路上,越明棠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街景。
街上很热闹,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笑声,妇人的说话声,嘈杂,但是并不喧闹。
她忽然想起令狐无说过,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她现在有点理解那种心情了。
太子倒台后,京城里一些旧人的命运也发生了改变。
其中最让越明棠意外的,是越明梨。
越明梨在定远侯府做苦工,定远侯府被抄家后,她又被转到了官府名下的织造坊,整天纺纱织布,一眼望得到头。
越明棠以为她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有一天,春杏忽然跑来说越明梨回来了。
“回来了?回哪儿了?”
“回越国公府了!夫人亲自去把人接回来了,现在就住在梨花苑!”
越明棠放下手里的笔,沉默了几秒。
高清芷去接的。
所以,她果然还是放不下那个养了十六年的女儿。
“小姐,您不去看看吗?”春杏小心翼翼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