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禾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的将老杨村的家具往西街挪,一次还不能挪多了,不然驴车压根装不下。
她顶着正午的太阳卸了一批东西,留下东生和杨正慢慢收拾,叮嘱他们看好荞荞,自己就搬着木梯去了主屋。
荞荞还不满四岁,平时东生看她看得紧,陈秋禾压根不担心。
但是像搬家这种乱糟糟的阵仗,陈秋禾就更加细心些,怕荞荞玩闹的时候磕碰到了。
陈秋禾放好梯子,又去了陈子稳住的南屋,在他的枕头底下找到了自己的杀猪刀,将刀插回腰间。
她从荷包里掏出五枚铜钱,用红绳将它们按照顺序编好,将编好的红绳铜钱放进袖子里。
做完这些,陈秋禾便拿上扫帚,叫上杨正,两人一起去主屋扫主梁。
杨正带着遮灰尘的斗笠扶木梯扶得极稳,带着遮面布的陈秋禾站在木梯上也丝毫不晃。
她用扫帚仔细清扫着主梁上的灰尘和脏垢,由近到远。
一时间尘土飞扬,好在面布抵挡了厚重的灰尘,却也呛人得紧。
终于,扫帚扫到了那块黑压压的布团上,似是扫在了秤砣上,布团纹丝不动,牢牢地扒在房梁上。
陈秋禾一狠心,手腕猛地用力,扫帚就将布团击落在地,溅起一阵灰蒙蒙的烟雾。
木梯下的杨正早被灰尘糊住了眼睛,无比后悔自己没有带上面巾遮灰。
陈秋禾也不急着下梯子,继续仔细的将主梁上扫的干干净净,直至看不到灰尘。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串红绳铜钱,郑重地将它放在了主梁上,这才扶着木梯,慢慢的爬了下去。
杨正见她下来后蹲在地上用棍子扒拉什么东西,忙好奇地凑过去。
只见黑漆漆的布团破破烂烂的,陈秋禾用棍子挑开包裹着的破布,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师父!”
杨正不由得惊叫出声,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木偶?
那木偶与主梁同色,纹理质地也极为相似,想必就是用主梁的一部分制成的。
木偶并不精致,只是粗糙的修了一下形状,看起来像个人形,却并没有鼻子眼睛之类的。
只是在木偶的身上刻画着一些杨正看不懂的符号,看起来奇怪又阴森。
陈秋禾心里清楚,这符号大概就是特殊的咒语了,她的脸色有些难看,并不愿意多说什么。
她叫杨正去车上将平时摆摊用的铁煤炉和锅子拿过来,在主屋架起锅子点火。
陈秋禾往烧热的锅里倒了小半锅油,静静的等待油热起来。
杨正在一边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等锅中的油沸腾了起来,陈秋禾让杨正站得远远的,她则小心翼翼地夹起木偶,放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只听“刺啦——”一声,滚烫的油锅瞬间激起了一片劈啪作响的油花。
那木偶像一条受惊的鱼,在炽热的液体中翻滚、沉浮。
表面的纹理在高热的油温下迅速变色,升腾起的油烟瞬间模糊了它的轮廓。
陈秋禾见油花不再溅起,便熄了火,带着杨正搬了木梯去收拾其它的屋子,独留油锅在主屋静静的冷却。
她从驴车里取出一枝桂花树叶,叶子间隙里还躲藏着几朵零星的金黄色桂花,散发着沁人心脾的甜腻香味。
这枝桂花树叶,是在路上遇到的,那棵桂花树就在路边,陈秋禾驾着驴车经过,这枝条扫过了驴车的车顶,陈秋禾便下车折下了它。
杨正将木梯搬到了南屋,看着陈秋禾爬上梯子顶端,认真的将桂花树的枝叶放在了梁上。
“师父,这有什么用吗?”杨正向来是勤学好问的孩子。
陈秋禾一边下木梯,一边回答道:“算是一种美好的祝福吧,乞求你舅舅学业有成,蟾宫折桂!”
隔着面巾,杨正并没有看见陈秋禾的表情,但是从话语里,听出了她的期许。
杨正乖乖的点头,冲着屋梁上的桂花树叶道:“希望舅舅蟾宫折桂!”
待油锅冷却,陈秋禾将锅里的东西都倒进了茅房。
她有些遗憾,也许就如她前世所知道的一样,人鬼殊途,死后进入的世界与人世间有着不可僭越的结界。
这么一想,她又有些释然,是了,想来鬼神也有不可为之事,不然这个世界就太乱了。
陈秋禾一边洗去手上的污秽,一边纳闷——那这个宅子里的哭声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陈子稳上学去得早,她中午才过来,自然还没来得及问一声,昨晚可有什么动静。
陈秋禾好奇得很,不知道陈子稳是否有遇见趣事。
不过眼前的要事是将运过来的各种物什归位,她很快就被淹没在杂事之中。
经过这些天的维修和打扫,院子里里外外都很干净,陈秋禾的额头上微微出了些薄汗,也并不显脏。
因着陈子稳要先住进来,陈秋禾先便带了些日常生活所需的东西,将它们安置好,孩子们早已饿了。
来的路上都吃了些包子垫底,但是干活总是消耗得快些,陈秋禾自己也觉得肚子咕咕叫。
前些日子收拾出来的破烂桌椅,杨正已经将它们劈成了小块,整齐的码在了厨房里。
陈秋禾直接舀上一勺子面粉,揉起面来。
一碗碗阳春面摆上桌,孩子们欢呼雀跃的落了座。
葱香混合着面香,杨正用筷子挑起一撮面条,送入口中,劲道滑爽,麦香在口齿间蔓延开来?
杨正满足地喝了一口汤,暖流直达心底,他抽空抬头:“师父,你做的阳春面真好吃!”
“那是,我娘亲的手艺自然是最好的!”荞荞骄傲的仰着小脑袋,那样子像极了刚学会开屏的小孔雀。
陈秋禾摸了摸荞荞的脑袋:“慢点吃,别烫着了。”
吃得真热闹的时候,院子外突然传出了声响。
“陈娘子,你们搬过来了?”还是那低低的怯懦的声音,隔壁的马氏站在门外,有些不自在的搓着手。
陈秋禾连忙站起身来,笑着迎过去:“陆娘子可吃晌午饭了?我们忙着干活,就吃得晚了些。”
马氏低眉敛目,温顺的道:“吃了的,我夫君瞧着你们院子炊烟袅袅,想着你们是不是搬进来了,说到时候给你们来暖屋。”
大乾朝素来有搬家时办暖屋宴请的习俗,这叫做暖灶日。
主人家宴请亲朋好友和新邻居过来吃一顿丰盛的饭,让热闹的人气冲掉新屋的冷清。
这也是很重要的社交活动,此时新邻居主动说要来暖屋,陈秋禾自是无有不应的。
“八月二十五日那天就是好日子,那天中午宴请亲朋好友,陆娘子到时候一定要过来,家里人都来,热闹热闹!”陈秋禾拉着她的手,回应她的善意。
马氏依旧是怯怯的,笑着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吃得正欢的东生和杨正,这才与陈秋禾道了别,慢慢的走回家去了。
东生瞧着她走远了,用胳膊肘捅了捅杨正。
“正哥,你有没有感觉陆家婶婶看我的眼光有点奇怪?”
杨正将碗里的汤都喝完了,打了个饱嗝,这才回答他:“有点,好像挺喜欢咱们的。”
荞荞吃得小嘴满嘴都是油,也插嘴饭:“那证明咱们很可爱呀!”
对于妹妹的盲目自信,东生翻了个白眼以示自己的无语,是是是,全世界就你最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