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周寒星吃完晚饭,和周大山在院子里坐下。灶房的火已经熄了,锅碗也收进了碗柜。
两人各自搬了一张小凳子,靠在院墙根下坐着,面前是那棵石榴树,枝头上还挂着几颗干了的石榴,在风里轻轻晃着。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的山影和天边融成一片深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地铺满了头顶。
周寒星看了一会儿天色,起身走进堂屋,点了一盏煤油灯,端着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面。
灯火不大,能照出院子里的轮廓。
她又走进自己屋里,从柜子底下拖出那个藏了东西的布袋,里面是之前去县城时买的两瓶酒和两封糕点,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一直没舍得动。
她提着布袋走出来,放在旁边的凳子脚边,坐回原处。
“姥爷,等会我去杨叔家一趟。”
周大山靠在墙根上,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缸子,里面是半杯凉茶。
他点点头,“嗯。我们这次离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周寒星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想了想,“我有时间了又陪你回来。或者陪你到其他地方走走。这次休假走了不少地方,下次还可以去别处。”
周大山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周寒星靠着墙,看着星空,没再说什么。
周大山也安静地坐着,手里的缸子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去添水。
周寒星躺下来,头枕着手臂,看了一会儿星星,才起身拿起那个布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姥爷,我去了。”
周大山朝她摆了摆手,“去吧,早点回来。”
周寒星推开院门走出去,回身把门带上。
村道上已经没有人了,家家户户的灯都熄了大半,只剩几户还透出昏黄的光。
几只狗在墙根下叫了几声,很快就安静了。月亮挂在东边的山脊上,把路面照得半明半暗。
她沿着村道朝杨大强家走去,布袋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两瓶酒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
杨大强家的院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周寒星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杨婶的声音,“来了。”
门开了。杨婶站在门后,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脸上的表情从疑惑一下子变成惊喜,“周丫头,快进来。”
周寒星跨过门槛,“杨婶,打扰了。”
杨婶笑着把门带上,“你可是难得来。我们是巴不得你来呢。”
两人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挂在墙上的高处,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杨大强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和成子说着什么。
晓琴从灶房那边走过来,手里也端着一盏油灯,放到了堂屋另一侧的柜子上。
杨大强看见周寒星进来,站起来,“周丫头来了,快坐。吃饭了没?”
周寒星把布袋放在堂屋的桌上,“吃了。”
杨婶从旁边拉了一张凳子出来,“快坐下。”
晓琴转身去灶房,不一会儿端了一只搪瓷缸出来,里面是刚冲好的糖水,递到周寒星手里,“星妹子,喝水。”
周寒星接过来,“谢谢。”
晓琴笑了一下,脸红扑扑的,退到旁边站了。
成子也从桌子那头探过头来,冲她点了点头。
几个人在桌边坐下来。杨婶把桌上的杂物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周寒星把布袋推到杨大强面前,“杨叔,名额的事情,这边已经说好了,到时公社会通知你们。”
杨婶一下子从凳子上直起身来,“真的?”
成子和晓琴也同时抬起头看着周寒星。成子的嘴张着,眼睛一下子亮了。
晓琴两只手攥在一起,脸上带着笑,又不敢笑出声来。
杨大强把旱烟杆放在桌上,“周丫头,谢谢你。”
周寒星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不用。”
杨婶缓过劲儿来,又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离开?”
周寒星放下缸子,“就是这两天。家里还麻烦你们照顾。”
杨婶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一股笃定,“家里的你放心。院子我给你看着,柴火给你码好,房前屋后都给你收拾利索。你什么时候回来,提前捎个信,我把屋子都给你打扫干净。”
周寒星站起来,“杨叔、杨婶,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杨大强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杨婶拉着她的手拍了拍,“那周丫头,你慢走。天黑,路上看着点脚底下。”
几个人送周寒星到院门口。周寒星从门里走出去,回头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村道朝山脚下走去。月光落在她肩上,布袋空了,走路比来时轻快不少。她走出一段距离,听到身后杨大强家的院门轻轻关上了,门闩插进扣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杨大强一家回到堂屋之后,杨婶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可算把这事定下来了。”
杨大强把旱烟点上,抽了一口,“周丫头这人,说话算话。”
成子坐在旁边,脸上的笑一直没有收回去,“爹,你说我能当上兵吗?”
杨大强看了他一眼,“能不能当上,还得看你自己。体检那关过不了,谁也帮不了你。”
成子用力点了点头,“我肯定能过。我身体结实着呢,去年秋收扛麻袋,我一天扛了二十多趟,队长还夸我。”
杨婶在旁边接话道:“体检过了就好。要是真能当上兵,以后退伍回来,政府给安排工作,你就不用在地里扒食了。”
晓琴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那我的名额呢?”
杨婶转头看着她,“你爹和公社说了,留一个名额给你。你先去,等你弟弟后面再去。”
晓琴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杨大强把旱烟抽完,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行了,都去睡吧。明天把院子再收拾收拾,周大叔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咱们搭把手。”
几个人各自散了。杨婶把堂屋的灯吹灭,成子和晓琴也回了各自的屋。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月光洒在石板地面上,照着墙根下那几把靠在一起的锄头。
周寒星回到山脚下的院子,推开院门进去。周大山还在院子里坐着,煤油灯的火苗比刚才小了一些,他正用小棍拨着灯芯。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回来了?”
周寒星点点头,在凳子上坐下来,“杨叔他们挺高兴的。”
周大山把灯芯拨亮了一些,“那就好。杨大强这人靠得住,院子交给他看着,咱们走得也放心。”
周寒星应了一声。两人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夜风越来越凉了。周大山站起来,把灯端进堂屋,放在桌上,“早点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周寒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进了堂屋。周大山回了自己屋里,关上门。周寒星也回到自己屋里,关好门,没有进空间,只是脱了外套,在炕边坐下来。窗外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一片银白。她坐了一会儿,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胸口,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