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第四天。
上午八点,林玉莲站在后院冷鲜区前面。
木架上铺着的碎冰只剩薄薄一层,鱼丸袋子底下的冰碴子化了大半,渗出来的水沿着木架腿往下淌,在青砖地面上洇了一小摊。
院门外胡同里的早班自行车流已经过完了,卖豆腐的梆子响了两轮。按头三天的规矩,冰厂的板车这时候已经停在院门口了。
没来。
她蹲下去,手指摸了一下木架底层的冰面。凉气还在,但薄了,撑到中午是极限。
陈大炮从正房走到后院。他蹲到冰架旁边,手掌按在冰面上,停了两秒。
“还撑得住吗?”
“撑到晚上。过了今天化完,鱼丸就废了。”
林玉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我去打电话。”
她出了院门,拐进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拨了冰厂的号码。嘟嘟嘟响了四声,接了。
“李厂长,我是恒丰祥的林玉莲。今天的冰车没到。”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前两天低了半截。
“哦,林同志啊。是这样,我们厂设备检修,停产三天。实在抱歉。”
“检修?合同里写的提前三天通知,我这边没收到通知。”
“临时的,昨天晚上才发现的问题,来不及提前说。等修好了第一时间给你送。”
“好,那辛苦李厂长了。”
林玉莲挂了电话。
手指搁在话筒上,拇指在听筒侧面的螺丝钉上碾了一圈
回到院里的时候,她的脸色看着平静。嘴唇抿了一条线。
陈大炮蹲在后院没动。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说的?”
“设备检修,停产三天。”
“嗯。”
林玉莲走到柜台后面,翻开账簿。她的手指在账页上快速扫过去,翻到前天的送货记录。手指头停在一行字上。
“爸。”
“说。”
“昨天雷国庆出去买木料,回来的路上看见冰厂的板车停在隔壁两条胡同那家饭馆门口,正卸货。”
陈大炮从后院慢慢走到前厅。他把旱烟斗从腰带上拔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烟斗的铜嘴被手指碾过去,又碾回来。
“接着说。”
“冰厂日产冰量有限,当天产当天送,库存最多压一天。昨天还在给别家卸冰,今天就说设备坏了停产三天?”
林玉莲合上账簿,铅笔夹在指间。
“设备真坏了,报一天就够。张嘴就是三天,他在给自己留余量。”
陈大炮的旱烟斗在掌心停了。
“你的意思。”
“不是停产。是不敢送。”
林玉莲的目光朝院门外扫了一下,往隔两条胡同的方向瞟了一瞬。
陈大炮把旱烟斗插回腰带。他走到院门口。胡同里人来人往,马婶的嗓门还在巷口喊着,前厅有客人在挑虾皮。
“谁打的招呼?”
林玉莲没接话。她走到后院冷鲜区前面,蹲下去又摸了一下冰面。比刚才又薄了一截,手指按下去能触到底下的木板了。
“爸,冰源断了,鱼丸今天下午就得全部降价处理。明天没冰,冷鲜区直接停摆。刚建起来的口碑,断一天货就散一半。”
老莫从后院墙根的阴影里站起来。
他一直蹲在那儿,帆布挎包斜在身前。这会儿听见“断冰”两个字,脸上的表情没变,帆布挎包的带子被他攥紧了一寸。
陈大炮看了老莫一眼。
“出去转转。打听打听,李厂长昨天晚上见过谁。”
老莫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院门走。
他的左腿迈过门槛的时候顿了一拍,头微微偏向胡同深处的方向。那条路拐两个弯,就是德顺号的门脸。
他走了。
前厅里马婶的嗓门还在响。客人进进出出,林玉莲去前厅照应买卖。表面上跟平时一样,算盘照拨,秤照称,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陈安蹲在柜台角落叠纸袋,抬头看了妈妈一眼。他的嘴动了动,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低下头继续叠。
下午时分,客人散了。前厅安静下来。
林玉莲把算盘归零,走到后院。冰面已经化得只剩薄薄一片水膜。鱼丸袋子的表面挂着水珠,摸上去只有微凉。
“爸。”
陈大炮站在后院库房门口。他蹲下去翻帆布包。那只帆布包跟了他从南麂岛到上海到京城,里面的东西他自己心里有一本账。
手指在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牛皮纸袋。纸袋扎着细绳,巴掌大,掂着有分量。他把纸袋翻出来。
上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硝石。
林玉莲看见那个纸袋,愣了一下。
“爸,这是……”
“老法子。”陈大炮把纸袋在手里掂了掂。“等等让老莫出去一趟。城郊化工材料店,硝石不难买。”
林玉莲看着他手里那个巴掌大的牛皮纸袋。这东西从南麂岛出发的时候就在帆布包最底层,一路进京,没拿出来过。
“您要用硝石制冰?”
陈大炮把纸袋搁在库房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祖宗做冰饮用了上千年的法子。冰厂不送,老子自己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