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前厅的窗户斜进来,照在榆木柜台的台面上。木纹被光线拉出一道一道的暗影,顺着年轮的方向往远处走。
陈大炮蹲在柜台前面,右手握着刨子,左手按住台面边缘。
刨子从左往右推了一下,声音低沉绵长,像一声叹。刨花从刨口翻出来,薄得透光,卷成一个小筒,悠悠落在他脚面上。
他松开刨子,把左手掌心贴在台面上。从左到右,慢慢推过去。指腹碾过木面,在一处停了半秒。
“差半分。”
林玉莲正站在柜台后面的货架前,手里拿着一块干海带片往架子上摆。
听见这话,她抬起头。
“爸,我摸着挺平了。”
“你的手细。”陈大炮把刨子抄起来,调了调刨刃的深浅。“粗手摸出来的才算平。客人的手搁在柜台上,磨着什么就够了。”
刨子落回台面。
嚓。
这回的声音比上一刨轻了大半截,刨花从刨口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卷出来只有半寸长,落在地上跟纸屑似的,沾着一点光。
第二刨。第三刨。
他放下刨子,再把掌心贴上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手掌走了两趟。
指腹经过刚才那个位置的时候,没有再停。
“好了。”
柜台下面忽然冒出一颗脑袋。
陈安从柜台底下的空档里钻出来。两只小手撑着青砖地面,胳膊肘外翻着使劲。脑袋顶上粘了一坨刨花,弯弯曲曲挂在额前,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爷!我藏好了!你找不到我!”
小家伙仰着脸,黑眼珠子亮得冒光,一脸的得意。
陈大炮蹲着没动。他看了陈安头顶那坨刨花两秒,伸手把它揪下来。手指头捻了捻,随手弹掉。
然后食指弯起来,在陈安脑门上弹了一下。
“柜台底下不许钻。以后这下面放货的。”
陈安被弹得往后缩了一下脖子。他揉了揉额头,突然想起什么。
“可是妹妹还在里面。”
话音没落,柜台另一头的底部缝隙里,一张小脸探了出来。
陈宁两只手扒着柜台腿,指头攥得紧紧的,小脸蛋被地面的凉气冻得微微泛粉。她看见陈安已经出来了,咯咯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哥哥找不到我!”
林玉莲从货架后面探头出来,目光往下一扫。看见柜台底下陈宁的两条小腿还在里面蹬着,裙摆蹭在地上沾了灰。
“陈安,把妹妹带出来。里面有木渣子。”
陈安回头,趴到地上。他的小手伸进柜台底下的暗影里,够着了陈宁的袖子,攥住,往外拽。
“出来。妈妈说了。”
陈宁不乐意。她缩了缩身子,往里面又退了半步。
陈安拽不动她,索性自己也钻回去了。柜台底下传来两个小人儿的窸窸窣窣和陈宁的笑声。
两双小脚丫从柜台底下露出来,一双穿着布鞋,一双光着脚丫子,来回蹬着地面。
陈大炮蹲着没动。他看着柜台底下两双小脚丫来回蹬着,嘴角扯了一下。
“出来。”
声音不大,但两个小的立刻安静了。
两秒之后,陈安先钻出来,然后回身把陈宁拉出来。陈宁的裙子上蹭了一层木灰,两只手攥着一根长刨花,卷了三圈套在手腕上当手镯。
陈大炮把两个人一人拎一只胳膊提起来,搁在柜台旁边的小板凳上。
“坐着。不许动。”
陈宁坐在板凳上,屁股还没坐稳,就把手腕举到他眼前。刨花手镯在光里头发着浅黄色的光。
“爷,好看。”
陈大炮低头瞥了一眼那只刨花手镯。
“好看。坐着。”
前厅侧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莫从前厅侧门走进来。
他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回来,帆布挎包斜在身前,袖口卷到肘部。
他没看柜台,先看了看前厅门口的两侧墙角,又扫了一眼窗户的插销位置。
“门板合上之后,里面有没有闩?”
“有。铁闩,底下一道,上面一道。”陈大炮拍了拍门框内侧的铁件。
老莫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后院走。他的左腿踩在门槛上的时候顿了一拍,没回头。
“后院那道矮墙,加半尺。”
“明天动。”
陈大炮的回答干脆。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字。老莫的左腿迈过门槛,步子往后院深处走,跛行的节奏渐渐远了。
斜阳往西偏了一截,光柱从窗户移到了柜台台面的另一端。
林玉莲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换了一支毛笔。砚台搁在柜台角上,墨磨得浓淡正好。
她铺开一张红纸,笔尖蘸了墨,落下去。
“南麂岛古法药熏干鲍”。
几个字从笔尖走出来,瘦金体的底子,一撇一捺带着筋骨。最后两个字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红纸上空悬了两秒。
“时价。”
落了笔。她把红纸拎起来,吹了吹墨迹,挂在柜台上方的横木上。
陈大炮收拾刨子的手停了一拍,抬头看了那几个字。
“好字。”
“我妈教的。”林玉莲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她站到前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柜台刨得光亮,台面上的榆木纹理在斜阳底下一道一道的,摸上去该是丝绸的手感。台面边角倒了圆,不割手。
货架上码着分好类的干货。
海带干片、虾皮、鱼丸样品、干鲍,一格一格摆得齐整。门口两侧贴了红对联,是昨晚她自己写的。
价目牌挂在柜台上方的横木上。红纸黑字,刚才写的那张排在正中间。
目光最后落在门楣上挂着的那块牌匾上。
“恒丰祥”三个字。
牌匾是照着上海愚园路138号老宅门头上的原物刻的。匾框用的是老松木,字是阴刻填金。漆面新亮,金字在暗处也发光。
“爸,明天能开了。”
陈大炮把刨子塞进帆布包,拉上扣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
他走到门口,伸手把两扇门板合拢。门闩推上去,铁件撞在卡槽里,脆响一声。
院子外面,胡同里的脚步声远远近近。京城黄昏前的声响混在一起,自行车铃、卖豆腐的梆子、谁家的收音机在放评书。
有一阵脚步经过院门口的时候,慢了。慢了两拍。
陈大炮从门缝里看出去。一个遛弯的老头停在院门外,仰头看了看门楣上的牌匾。嘴里嘀咕了一句。
“什刹海又开新铺子了?”
老头嘀咕完,又看了两眼,摇摇头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玉莲站在陈大炮身后半步的位置。她也从门缝里看见了那个遛弯的老头,看见了他仰头看牌匾的那两眼。
她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百年老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