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以宁哼到第三遍的时候,张起灵出现了。
这次他没有躲在树后,也没有站在远处。
他沿着山坡西面的碎石道走下来,脚步轻得像踩在雾上,连草叶都没有多弯一下。
谢以宁先看见了他,歌声停了,但没站起来,只把一颗糖悄悄塞进无邪手心里。
“爸爸,他来了。”她小声说。
无邪已经看见了。
他抬眼看去,张起灵就停在离他们五六步远的矮灌木旁,还是那身藏蓝旧衣,黑发被风吹得散开一些,脸色在日头下显得很白。
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至少没有昨天那样满身的警惕。
他显然认出了无邪和谢以宁,所以没有走。
“你肯出来了。”无邪说,声音不大,也没站起来。
张起灵没说话,他看向谢以宁,谢以宁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对望了几秒。
谢以宁忽然笑了,朝他举起手里的糖:“我现在只剩一颗啦。你要不要?”
张起灵的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谢以宁也不难过,把糖剥开,放在自己膝盖上,说:“我把它放在这里,你想吃就自己拿,我不看你。”
说完她真就低下了头,开始用草茎编小兔子。
无邪暗暗叫绝,他闺女这套以退为进,也不知道是从谁那儿学来的。
张起灵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又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拿那颗糖,只在离他们三米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极轻,像随时会消失在风里。
“你在躲城北那帮人。”无邪说。
张起灵没否认。
“他们从北边来,带着地图,在找陨铁。”无邪看着他,“他们觉得你身上有线索。张家人能感应到那种东西的位置,对不对?”
张起灵的眼皮动了一下,无邪知道自己猜中了。
“我不问你从哪里来,也不问你要去做什么。”无邪说,“但城北那片地方已经不安生了。他们挖了七个探坑,全在沿着山根找矿脉。你的行踪也已经被人咬住了。现在进城,就是往人家口袋里送。”
张起灵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淡:“他们找不到我。”
“他们不用找到你。”无邪说,“只要跟着你,就能找到矿脉。你躲得越好,他们越高兴。因为他们根本不用抓你,拿你当探路石就行。”
张起灵的眼神一沉,他显然没想过这个可能。
无邪看着他那副表情,忽然有些心酸。
这个时代的张起灵,还像一把尚未完全入鞘的刀,锋芒太露,却不知道别人连他的锋芒都能利用。
“你信不信我,我不强求。但接下来这几天,你换个地方待。”
无邪从怀里摸出那张解九爷给的地图,展开,指着上面的一个点,“这是半截李的人在城西发现的一处老宅,荒废了,后面有地窖。至少能遮风挡雨,也不会有人去查。你先去那里。吃的东西我会让人隔天送一次,放在宅后第三棵槐树下面。”
张起灵没接地图,只问:“你为什么帮我。”
无邪笑了,笑得有些苦。
他转头看了眼谢以宁,小丫头已经编出只歪歪扭扭的草兔子,正举起来冲他显摆。
“因为我认识你。”无邪说,“虽然你现在还不认识我。但在我来的那个地方,你叫张起灵,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你保护过我很多次,替我扛过太多事。我这趟来,就是为了把欠你的还上一点。”
张起灵看着他,眼里第一次起了点很轻的波动,像结冰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他垂下眼,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
“拿着。”无邪把地图塞进他手里,“我不会害你。要害你,不会把我闺女带到这儿来。”
张起灵低头看着那张地图,指节慢慢收紧。
谢以宁忽然跑过去,把草兔子往他膝盖上一放:“这个也给你,我编得不好,但黑爸说丑东西能辟邪。”
张起灵低头看着那只草兔子,那东西确实丑,耳朵一只大一只小,身子胖得离谱。
他看了好几秒,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谢以宁高兴得差点原地跳起来,被无邪拉住了手。
“我们走了。”无邪站起来,“下回再来看你。你自己小心。”
他牵着谢以宁往山下走。
走出一段路后,谢以宁回头看了一眼。
张起灵还坐在那块石头上,草兔子摆在他膝盖上,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爸爸,他把糖吃了。”谢以宁小声说。
“嗯。”无邪嗓子发紧。
“那下次我们多带点。”谢以宁拽了拽他的手,“还要带点别的。他那么瘦,肯定好久没吃好的了。”
“你想带什么?”
“你做的葱油饼。”谢以宁说得认真,“我张爸爸以前说,好吃的饼能让人心里暖和。虽然这个张爸爸不记得我,但吃了你的饼,说不定就会记得一点点。”
无邪弯腰把她抱起来,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小丫头身上有太阳和青草的味道,暖和得他眼睛发酸。
“好。”他说,“下次给他带葱油饼。多放芝麻。”
回到陈府之后,无邪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
谢以宁搬了板凳坐在门口,看他把面粉倒进盆里,撒盐、撒葱花、淋油,再一张张地擀开。
油饼在锅里煎得两面金黄,香气飘得满巷子都能闻到。
吴老狗闻着味儿就来了,进了厨房左看右看,趁无邪转身偷了半张,被谢以宁追着打。
陈皮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一摞油饼。
他破天荒地没说话,坐下来拿了一张,就着凉茶慢慢吃。
无邪把多的油饼用干荷叶包好,又拿篮子装了,拎到门口。
谢以宁追出来:“爸爸,现在就去吗?”
“明天一早去。”无邪说,“现在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
“那你别一个人去,我也去。”谢以宁抱着他的腿。
“你去可以,但路上要听爸爸的话。”
“我一定听话!”
这一夜无邪睡得不深,他梦到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很多年前的青铜门外,张起灵背着刀,穿着那件黑色卫衣,头也不回地走向风雪。
他叫他的名字,张起灵没有回头。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摸到谢以宁的手,小丫头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指,像怕他跑了。
无邪叹了口气,低头亲了亲她的手背。
天快亮时,他起来把油饼重新热了,放进篮子里。
谢以宁自己穿好了衣服,还梳了个歪歪的小辫,站在院子里等他。
父女俩出了门,天边刚泛白,巷子里的青石板还蒙着夜露。
无邪一手拎着篮子,一手牵着谢以宁,慢慢地往城西走。
“爸爸,你说他会不会已经走了?”谢以宁问。
“要是走了,咱们就把饼放在那儿。”无邪说,“他看见荷叶包,就知道我们去过。”
“那他会不会不吃?”
“会。”无邪说,“你昨天给的糖他都吃了,饼更会吃。”
谢以宁点头,抓紧了他的手。
两人走到城西时,太阳已经爬到墙头。
无邪没直接去老宅,先绕到一条窄巷口,找了个卖豆浆的小摊坐下。
他把谢以宁安排在旁边,要了两碗甜豆浆,就着篮子里的油饼吃了一半。
旁边有几个挑担子的人经过,没人注意他们。
吃完后,无邪带着谢以宁拐进老宅后巷,找到第三棵槐树。
树下有块石头,他把篮子放在石头上,用树叶盖住半张荷叶。
谢以宁蹲在旁边,把昨天编的那只丑草兔子也放进了篮子里。
“我给他留个伴。”她小声说。
无邪牵起她,没多逗留,从另一条巷子绕了出去。
他们刚走不久,张起灵便从老宅的后墙翻了出来,落在槐树旁。
他低头看见篮子里的油饼,和那只歪歪扭扭的草兔子。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那张还温着的油饼,咬了一口。
葱花和芝麻的香味混在一起,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张起灵站在清晨的树影下,慢慢把那张饼吃完了。
他又低头看了眼篮子里那团丑丑的草兔子,弯腰把它拿起来,放进了怀里。
……
接下来三天,无邪每天早上都去城西送吃的。
他摸清了老宅附近的巷子,每次都不从同一条路进,也不在同一个时间出现。
谢以宁跟着他,不吵不闹,手里永远攥着点小东西,有时候是颗糖,有时候是她新编的草蚱蜢,有时候是从院子里摘的一朵野花。
张起灵每次都在。
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见了人就往后退。
有时无邪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老宅后墙的阴影里等着了。
两人之间仍没有太多话,但张起灵会接过篮子,会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谢以宁放在最上面的小玩意儿,他不再拒绝,偶尔还会拿在手里看两眼。
第三天早上,无邪把篮子放下后没急着走。
谢以宁蹲在一旁逗蚂蚁,他靠着槐树,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去。
“上回你不是爱吃那饼吗?我多烙了几张,还摊了几个鸡蛋饼。你尝尝,比葱油饼软和。”
张起灵接过来,打开布包。
鸡蛋饼还温着,金黄色的饼面上嵌着细碎的葱花。
他低头吃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无邪看他不说话,也不催,只抬头看天。
“你以前认识的我。”张起灵忽然开口,声音还是低低的,“是什么样子。”
无邪偏过头看他。这话从一个几乎不主动提问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他预想的更重。
“你以前啊。”无邪笑了一下,像想起了很远的事,“话少,比我见谁都少。但你想知道什么,就非得问明白。你身手好得吓人,能解决的事绝不多说一个字,不能解决的事就一个人扛。你老觉得对谁好就应该冲在前头,可从来不肯让谁替你挡一下。你优点一大堆,武力值奇高,但偏偏让人没法不管。”
张起灵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无邪,那眼神依旧偏冷,但深处有什么在动。
“你为什么来这里。”他又问。
无邪说:“因为你,也因为九门。我不来,你会被那些人送到格尔木疗养院,关起来做人体实验二十年。你不欠九门,更不欠张家。可他们不会这么想。他们要你去找陨铜,要你去开那扇门。等把你用完了,还会告诉你,是你自己愿意的。”
张起灵垂下眼,不再说话。
谢以宁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仰着脸问:“张爸爸,你不开心吗?我讲个笑话给你听呀。”
无邪正想说别闹,谢以宁已经张了嘴:“小黄问黑黑,为什么你总是追自己的尾巴?黑黑说,因为我尾巴上系着根看不见的绳子,绳子那头牵着我爸爸。我爸爸一跑,我就得追。张爸爸,你的绳子牵在谁那儿呀?”
张起灵看着谢以宁,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没有。”
“那从今天起,我牵着你。”谢以宁从兜里摸出根红绳,踮起脚尖想要系在张起灵的小指上。
张起灵没动,谢以宁便很认真地把红绳绕了两圈,打了个极小的蝴蝶结。
无邪看着那根红绳,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别过脸去,等风把眼眶吹干,才说:“走吧,你五叔还等着我们。九门那边有消息了。”
谢以宁回头朝张起灵挥挥手:“张爸爸,明天给你带糖醋小排!”
张起灵站在槐树下,看着父女俩走远。
他低头看了看小指上的红绳,蝴蝶结已经松了,但线还绕在那里,他没有摘下来。
回到陈府,吴老狗果然在。
他脸色不太好看,蹲在院子里用树枝拨弄地上的几只死虫子。
黄小五和另外两只狗都离他远远的,缩在狗窝边呜呜低叫。
“怎么了?”无邪走过去。
“你看看这个。”吴老狗用树枝挑起一只黑虫。
那虫子有拇指大,壳硬得像铁,头部已经碎了一半,冒出点暗红色的浆。
无邪蹲下来细看,又闻了闻,一股铁腥味冲得他皱了眉。
“哪儿来的?”
“城北那七个探坑里,今天早上被我家狗刨出来的。”
吴老狗把树枝扔掉,拍了拍手,“那边土不对劲,昨儿还只是发黑,今天就往外冒这种东西。我还不敢让人下坑,怕沾了不该沾的。”
无邪心里一沉,星煞土、异虫,这说明地下的陨铁正在往外泄某种能量,开始影响土层了。
“日本人呢?”
“昨晚又进了,从北边坡下去的。我让两条老狗跟到山神庙,没敢再往深跟。他们这次带了工具,不是探矿镐,是掘土的家伙。”
无邪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陈皮呢?”
“在码头查货,霍家那边也递了信,说最近水路有几船生客,运的东西包得严实,不让验货。”
吴老狗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张启山的人昨夜在城北山道口抓了个舌头。那人身上有张城防图,标的是长沙城北的矿脉走向。图是手工画的,上面有三个字——白川。”
“白川。”无邪念了一遍。他知道这个姓氏。日本人里有几个专替军方做文物和矿脉勘察的家族,白川是其中之一。他们早年就以研究中国矿产为名,在湖南湖北一带活动,明面上是学者,暗地里全是眼线。
“人呢?”
“被张启山押着,还没审。我来就是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听听?”
无邪看了眼谢以宁。她正蹲在兔子笼旁边,给棉花糖喂昨天剩的菜帮子,嘴里念念有词。
他走过去,小声说:“爸爸跟五叔出去办点事。你待在家里,哪都不许去。让周婶给你做饭,有什么不对就摇铃铛。”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谢以宁抬头。
“晚饭前回来。给你带桂花藕。”无邪说。
谢以宁站起来,像模像样地给他正了正衣领:“去吧。我数着时间,你迟到了得给我买三份。”
无邪笑着点头,又冲黄小五招了招手:“看着点。”黄小五极通人性地汪了一声。
他跟吴老狗出了门,先去码头找到陈皮,三人一起去了张启山那里。
张启山把人关在城北一处废弃的米铺后头。
无邪进去时,那个被抓的人正被绑在柱子上,脸上没伤,但精神已经有些垮了。
张启山坐在对面,半截李、霍仙姑、解九都在。
见无邪进来,霍仙姑冲他点了下头。
“问出什么了?”无邪坐下。
“嘴硬。只说自己是个做买卖的,图是随手画的。”张启山说,“但他身上有张北边发的特别通行证,还有一小块陨铁片。那东西用黄绸包着,藏在鞋底夹层里。”
无邪接过陨铁片看了看,那铁片不过指甲盖大小,乌黑泛蓝,放在掌心里一片冰凉。
他递给陈皮,陈皮拿在手里转了转,脸色微变:“这是从古墓里起出来的,土腥味很重。”
“他说是在城北捡的。”张启山道。
“城北山里若真能捡到这种东西,他们就不会派这么多人。”无邪说,“他们应该已经锁定了一条矿脉,只是还没找准开口。抓张起灵,就是为了让他当引子。等张起灵一指路,他们就连夜下矿,把东西起出来运走。”
解九忽然开口:“我让人去查了‘白川’这个姓。长沙城里三个月前搬来一户姓白的,住在南城一条偏巷里,不挂招牌,只做茶水生意。我派人去探过,院子里有上过机油的铁器,还有长短不齐的脚架。不像茶商。”
“今晚我去看看。”半截李说。
“别打草惊蛇。”无邪摇头,“先派人盯着。他们的人若被抓了一个,今晚必定会换地方。咱们现在要做的,是让他们继续觉得自己没暴露,等他们全部进山以后,一锅端。”
“这事情,我来布置。”张启山说。他神色冷沉,已然是动了真格。
无邪看他一眼:“张起灵的事呢?你的人还在城北找他?”
“已经撤了一半。”张启山说,“剩下的只暗中看着,不靠近。”
“全撤了。”无邪说,“他不喜欢被盯着。城北有日本人的钉子,你的人再跟,会把他逼成一把刀。到时候那帮人正好借他的刀杀人,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张启山沉默片刻,点了头。
无邪又待了一会儿,把白川那条线的盯梢任务重新分了一遍,才跟吴老狗、陈皮一道出来。
外头天色已经暗了,街上铺子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想着谢以宁还在家里数着时间等他,便加快了脚步。
“你倒是上心。”陈皮忽然说。
“我闺女在那儿。”无邪说,没回头。
吴老狗在旁边笑:“他现在跟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你跟他讲什么道理。”
无邪没理他,只拐进一家糖水铺子,买了三份桂花藕,用油纸包了拎在手里。
他一路走回陈府,刚进巷子,就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个小人。
谢以宁抱着黄小五,托着腮往他这边张望,一看到他,噌地站起来跑过来。
“迟到了!”她大喊,“三份!”
无邪把手里的油纸包举起来:“三份桂花藕,自己数。”
谢以宁高兴得蹦起来,抱住他的腿:“爸爸最好了!”
无邪牵着她往院子里走,黄小五摇着尾巴跟在后头。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无邪低头看了眼怀里油纸包上的桂花香,又看了眼谢以宁脑袋上那个歪歪的小辫。
他想,这日子虽然乱,但至少今天,闺女还在手边,小哥还活着,九门也还没散。
已经比他知道的那个“从前”,好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