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在旁边补了一句。
“小花，你在拍卖行干了十几年，什么真假没见过。但你现在干的这个事，拍卖行给不了你。”
“什么事。”
“让钱去它该去的地方。你刚才自己说的。”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我的话堵我的嘴了。”
“跟你学的。”
吃完饭谢微言去结账，解雨臣说不用，食堂刷饭卡。
谢微言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吃食堂吃得挺习惯。”
“食堂的饭比外面的馆子实在。油少，盐少，吃完不困。”
无邪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以前在宝盛的时候可是顿顿包间，现在吃食堂都能吃出心得体会了。”
“包间吃多了腻。食堂每天换菜，有新鲜感。”
下午解雨臣回办公室继续看报告。
秦副科长也还没走，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干活。
秦副科长忽然放下笔，说了一句跟工作完全无关的话。
“解工，你刚来的时候我想给你个下马威，你没接。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怼回来。”
解雨臣头也没抬。
“怼回来有什么意义。让你服气比让你难堪有用。”
秦副科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你现在觉得我服气了没有。”
解雨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可以。”
秦副科长把笔拿起来继续写报告，写了两行又停下来。
“解工，半年借调期满之后你续不续。”
“不知道，看情况。”
“别续了，直接调过来吧，我给你当副手。”
“你现在不就是副手吗。”
“那不一样，现在是临时的，我说的是正式的。”
解雨臣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把手头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签字栏旁边的意见栏里写了三行字，字迹清秀而果断。
秦副科长看了看他的表情，没有再追问。
窗外北京的夜色很深，经济部大楼里还亮着不少灯。
解雨臣的工位是其中一个。
……
比起解雨臣这边的天天加班，张起灵和黑瞎子就惬意多了。
第157章日常
特调组的早晨永远是从食堂开始的。
张起灵每天六点半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比食堂开饭还早十分钟。食堂阿姨姓王，五十多岁，烫着小卷发，第一天看到门口站着个人吓了一跳，后来就习惯了。王阿姨现在每天都提前十分钟开门，让他先进来坐着等，顺便帮他盛好第一碗粥。
“小哥今天想吃什么。”
“鸡。”
“早上没有鸡，中午才有。早上有包子油条茶叶蛋，你先吃点垫垫。”
张起灵看了看窗口里摆着的蒸笼，指了一下茶叶蛋。王阿姨给他夹了三个茶叶蛋两个肉包子一碗小米粥，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包子。
“你昨天出外勤了是吧，多吃点。”
张起灵端着餐盘坐下来开始剥茶叶蛋，剥得很认真，蛋壳碎得整整齐齐摞在碟子边上。黑瞎子一般七点才晃进来，头发翘着，墨镜推到额头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看到张起灵面前已经摆了一堆蛋壳，摇了摇头。
“哑巴，你每天这么早来，王阿姨还以为我给你在家不给饭吃呢。”
“你本来就没给过。”
“我给你买过煎饼果子。”
“那是我自己付的钱。”
“我帮你排的队。”
张起灵没有再接话，把最后一个茶叶蛋塞进嘴里，站起来去还餐盘。王阿姨从窗口里探出头来：“小哥中午记得早点来，今天中午有辣子鸡。”
张起灵点了一下头。黑瞎子在后面喊：“王阿姨，我呢。”王阿姨看了他一眼：“你也来，我给你留。”黑瞎子压低声音跟张起灵说：“她从来没主动跟我说过今天有什么菜。”张起灵偏了一下头，用侧脸对着他。又是那个角度。黑瞎子立刻把墨镜拉下来：“行了别炫耀了，知道你有脸。”
上午九点，方组长把今天的任务简报发下来。张起灵接过简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他抬起头看着方组长。
“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汪家外围联络人，躲在城中村出租屋里，需要带回来问话。”
“带人还是带口供。”
“都行，你自己判断。”
张起灵把简报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方组长在后面补了一句：“带上黑瞎子。”张起灵脚步没停，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表示听到了。
黑瞎子正趴在工位上补觉，被张起灵拍了一下肩膀，整个人弹起来。他揉着眼睛看了看张起灵手里的简报，立刻开始表演。
“城中村？那种地方巷子又窄人又多，跑起来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方组长，这个任务难度太大了，能不能批两双好点的作战靴，我那双鞋底都磨平了。”
方组长头也没抬。
“上周刚给你批过一双。”
“上周批的是训练鞋，不是作战靴，两码事。”
“训练鞋也能穿。”
“训练鞋不防滑，城中村地上全是油污水渍，万一追人的时候我滑倒了怎么办。我摔伤了算不算工伤。”
方组长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备用金申请表，填了个数字签了字。黑瞎子凑过去看了一眼数字，脸上的表情立刻从愁苦变成了满意。
“谢谢方组长。”
“快去快回。”
“好嘞。”
黑瞎子把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冲着门口喊：“哑巴走。”
城中村那个任务处理得很快。张起灵从正门进的，黑瞎子在后巷堵着。目标听到动静想从后窗翻出去，刚翻到一半就被黑瞎子从下面拽住脚脖子直接拽了下来。黑瞎子把人按在地上，从腰间掏出手铐铐上，动作干净利落。
“跑什么跑，害我多爬了一层楼梯。你知道这双训练鞋多滑吗，刚才在楼梯上差点摔了。回去还得跟方组长申请工伤鉴定。”
张起灵从正门绕到后巷，看到黑瞎子蹲在地上一边搜目标的随身物品一边念叨。目标大概四十多岁，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
“你们什么人，凭什么抓我——”
“闭嘴。”
黑瞎子拍了拍他的脸。
“你是自己走还是我拎着你走。”
“我要找律师——”
“找律师是吧，到了地方让你找，找几个都行。现在先起来跟我走，别让我多费力气。”
他站起来把目标从地上拉起来，推着他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
“哑巴，中午之前能赶回去吧。王阿姨说今天有辣子鸡。”
“能。”
“那快点，我早饭没吃饱。”
目标被塞进后座的时候还在挣扎，黑瞎子关上车门，坐到副驾驶上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双手抱在胸前闭目养神。张起灵开车。车子开出城中村的时候后座的人忽然安静下来了，黑瞎子睁开一只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闭上了。到了特调组楼下，黑瞎子把人交给接应的同事，然后立刻往食堂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了。
“哑巴，你刚才怎么从正门进的。”
“敲门。”
“他给你开了？”
“开了。我说查水表。”
黑瞎子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
“跟你学的。”
中午食堂果然有辣子鸡。张起灵站在窗口前面，王阿姨看到他立刻拿起最大的盘子，辣子鸡堆得冒尖，上面撒了一把花生米。张起灵接过盘子微微点了一下头。
“谢谢。”
“不用谢，多吃点。”
王阿姨又往他盘子里加了一勺干煸豆角。
“别光吃肉，吃点菜。”
黑瞎子排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端着正常分量的餐盘在张起灵对面坐下来，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几块鸡，又看了看张起灵面前那座小山。
“哑巴，你说王阿姨是不是把你当亲孙子养了。”
张起灵没有回答，夹了一块鸡放进嘴里。黑瞎子叹了口气，低头吃自己的饭。过了大概十秒，张起灵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辣子鸡夹起来放在黑瞎子盘子里。黑瞎子抬头看着他。
“又是堵我的嘴。”
“吃。”
“你每次就这一个字。”
“吃你的。”
“两个字了。”
张起灵不再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特调组的训练场在办公楼后面，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室内场地，铺着软垫，角落里有沙袋和几个器械架。中午吃完饭老孙和几个队员会在这里练一会儿，有的是消食，有的是互相切磋。自从上次被张起灵按在地上摩擦之后，老孙不但没有记仇，反而每次看到张起灵路过训练场都要喊他进来。
“小哥来走两招。”
张起灵有时候会进去，有时候不会。进去的时候就是老孙和他的几个队友轮流上，每个人撑不过三招就被放倒。练散打的小赵被放倒之后躺在软垫上喘气。
“小哥你是不是练过内力。”
“没有。”
“那你怎么一掌把我推那么远。”
“你下盘不稳。”
“我下盘还不稳？我扎马步能扎半小时。”
“扎马步和实战是两回事。你站着不动的时候重心是稳的，一动起来重心就散了。”
小赵从软垫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
“那你教我。”
张起灵看了看他，然后走回场地中间。
“来。先站好，我推你。”
小赵站好了，张起灵单手按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小赵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张起灵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重心往下沉，不是往后仰。”
他伸手按住小赵的肩膀，用拇指压了一下他的肩胛骨位置。
“这里放松。你绷太紧了，越绷越容易被推倒。”
小赵试着调整了一下，张起灵又推了一次，这次小赵只退了半步。老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等小赵下来之后他凑过去。
“小赵你刚才差点就站稳了。”
“差得远呢。他那一下根本没用力，就用了个巧劲。他要是真用力我觉得我能飞到墙上。”
老孙转头看了看训练场门口，黑瞎子正靠在门框上嗑瓜子，一边嗑一边看，脸上是一种过来人的优越表情。小赵走过去。
“黑哥你跟小哥搭档这么久，你跟他切磋过没有。”
“切什么磋，我又不找虐。”
“你们没打过？”
“打过。有一次在广西我跟他意见不合，我说走左边他说走右边。最后我说行那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黑瞎子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他三秒把我放倒了。”
老孙和小赵同时露出了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黑瞎子把瓜子皮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
“笑什么笑，我又不是你们这群被按在地上还觉得学到了东西的抖M。我有自知之明。”
训练场里响起一片笑声。张起灵站在场地中间，看着这群人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老孙眼尖看到了。
“小哥笑了！你们看到没有刚才小哥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
张起灵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一贯的面无表情，转身往门口走。黑瞎子在门口拦住他。
“哑巴你刚才明明笑了，别不承认。”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你那嘴角往上翘了零点五毫米。”
张起灵绕过他继续往前走。黑瞎子跟在他后面走，一边走一边念叨。
“你笑一个怎么了，你笑起来又不难看。你看王阿姨每次看到你都笑得合不拢嘴，你就不能回人家一个笑。”
张起灵停下来转头看着他。黑瞎子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张起灵只是把他手里剩下的半把瓜子拿走了，然后继续往前走。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空掉的手掌心。
“你这人怎么还抢人零食。”
张起灵没有回头，把瓜子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下午方组长又发了一个任务。张起灵的简报上只有两行字和一个坐标。黑瞎子的简报上多了几行备注——目标可能携带武器，周边区域人员密集，需注意安全。黑瞎子看完简报立刻站起来走到方组长面前。
“方组长，这个任务简报上说目标可能携带武器。”
“对。”
“这个‘可能’是什么意思，是有还是不确定。”
“情报显示他有持枪记录，但不一定带在身上。”
“那就是说有可能有枪。有枪的话我这件防弹背心不够厚，上次出任务的时候跟你说过要换一件新的，到现在还没批下来。”
方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装备申请表填好签了字推过来。黑瞎子接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放进口袋。方组长抬头看着他。
“还有什么要申请的吗。”
“暂时没了。对了，如果我今天受了伤，算不算工伤。”
“算。”
“那要是没受伤呢。”
“没受伤就正常下班。”
“行吧。”
黑瞎子转身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
“哑巴走了。”
任务地点是城郊一个物流仓库。目标在里面据守，手里确实有武器。黑瞎子到现场之后先绕着仓库走了一圈，看地形看出入口看周围有没有可以藏人的死角。然后他回到指挥车前跟方组长通了个电话。
“方组长，仓库东南角有个通风口，可以从那边进去。正门和后门都锁死了，硬闯动静太大。”
“人质情况呢。”
“从红外扫描看里面就他自己，没有人质。应该是窝在里面销毁证据。”
“那就按你的方案来。”
黑瞎子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他转过来看着张起灵。
“哑巴你走正门吸引他注意力，我从通风口摸进去。”
“你小心。”
“知道了。”
黑瞎子脸上的表情在转身的瞬间切换了。他从装备包里掏出枪检查了一遍弹药，拉了一下套筒确认上膛。动作很轻很熟练。然后他弯着腰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到了通风口下面蹲下来，用工具拆了通风口的铁栅栏，无声无息地翻进去了。
三分钟后正门从里面打开了。黑瞎子站在门里拍了拍身上的灰。
“搞定了。那家伙果然在销毁证据，烧了一堆文件。我把火灭了抢出来一部分，够用了。”
张起灵走进仓库看了一眼，目标被铐在暖气管上，旁边地上是一堆烧了一半的文件和一桶没来得及泼出去的汽油。黑瞎子走到目标面前蹲下来。
“你挺会挑时候。我们刚吃完中午饭你就来这一出。你知道今天中午食堂有什么吗。红烧狮子头。我还没来得及吃你就把我们叫过来了。”
目标被铐在暖气管上瞪着他。黑瞎子站起来把枪收好。
“行了回去再跟你说。反正你也听不懂。”
他把人从暖气管上解下来换了自己的手铐铐好，推着他往外走。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头对张起灵说。
“哑巴，现在回去还能赶得上食堂的晚饭吗。”
“能。”
“那快点。”
回到特调组的时候食堂确实还开着。黑瞎子把人交接完之后立刻往食堂跑。张起灵跟在他后面走得不急不慢。两个人到食堂的时候红烧狮子头还剩最后一份，黑瞎子眼疾手快端走了。他端着餐盘在张起灵对面坐下来，把狮子头分了一半放到张起灵盘子里。
“你今天也出力了，分你一半。”
张起灵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半个狮子头，又抬头看了看黑瞎子。黑瞎子已经开始埋头吃饭了，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看什么看。吃你的。每次都是你给我夹鸡，我还你半个狮子头怎么了。”
张起灵没有说什么，把那半个狮子头夹起来咬了一口。王阿姨从窗口里探出头来。
“小哥今天回来得晚啊，菜都凉了。你等一下阿姨给你热热。”
“不用了。”
“那不行，吃凉的对胃不好。”
王阿姨已经端着他的盘子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盘子端出来，狮子头重新浇了热汤汁，旁边的青菜也换了一份刚炒好的。张起灵接过盘子，看着王阿姨，沉默了两秒。
“谢谢阿姨。”
王阿姨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张起灵说完整的三个字。以前他最多点点头说一个“嗯”或者“好”。王阿姨愣完之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不客气不客气，多吃点，以后想吃什么提前跟阿姨说。”
黑瞎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把筷子放下，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
“哑巴，你跟王阿姨说了三个字。她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她本来就对我好。”
“那你怎么不对我说三个字。”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饭。黑瞎子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自己替自己把话圆上了。
“行吧，我还不配。”
张起灵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然后他看着黑瞎子，开口了。
“你也对我好。”
黑瞎子的筷子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他把那块红烧狮子头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然后低头扒饭，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晚上下班前，方组长把张起灵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别人，方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张起灵，这段时间你在特调组的表现非常出色。我想问问你个人的意愿——借调期满了之后，你愿意留下来吗。”
张起灵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是一份正式的调岗意向书。他沉默了几秒。
“我考虑一下。”
“好，不急。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张起灵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黑瞎子靠在走廊墙上等他。黑瞎子看到他手里的文件，没有问是什么，只是说了一句。
“哑巴，不管你怎么选，我跟你。”
“知道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办公楼。院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黑瞎子走了几步忽然问。
“明天早上食堂吃什么。”
“不知道。”
“那你明天早上还六点半去吗。”
“去。”
“那我也去。”
“你起不来。”
“你叫我。”
“不叫。”
“那我让王阿姨明天早上不给你加茶叶蛋。”
张起灵停下来看着他。黑瞎子理直气壮地回看。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张起灵先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黑瞎子在后面喊。
“你明天早上到底叫不叫我。”
没有回答。黑瞎子加快脚步追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