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俩在院子里闹到太阳落山。
无邪把谢以宁拎去洗手洗脸,又换了身干净衣裳,才把人抱到饭厅吃晚饭。
陈皮还没回,厨房里的饭菜已经有人备好了。
谢以宁吃饱喝足后开始犯困,无邪抱她回屋,她在无邪怀里半梦半醒地咕哝:“皮皮哥哥怎么还没回?”
“他去查货了,今晚可能不回来。”
“那你陪我睡,不许走。”
“不走。”无邪把她放到床上,自己也在外侧躺下来。
谢以宁翻了个身,把一条胳膊和一条腿都搭到他身上,像只小章鱼一样扒住他。
无邪由着她缠,只拿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她的后背。
很快,谢以宁的呼吸沉了下去。
无邪望着帐顶,听外头巷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和更梆声,心里反而比白天更静。
他想起白天在长桌前说话时,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怀疑的、震惊的、审视的、愤怒的。但至少,他们都坐着听完了。
九门这个烂摊子,他知道不可能一场会就拧成一股绳,但只要张启山点头,半截李没翻脸,霍仙姑肯查,吴老狗还肯帮他带狗场,这事就有得做。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谢以宁。
小丫头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笑,像是梦到了拔丝地瓜。
“会回去的。”无邪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在跟她讲,还是讲给自己听。
他闭上眼,听着女儿的呼吸,慢慢也睡了过去。
半夜时分,陈皮才踏进院门。
他看了眼无邪和谢以宁的屋子,窗内一片漆黑。
他没进去,只在外头洗了把脸,便坐到了廊下。
月光冷白,照得他半张脸如刀刻一般。
黄小五从窝里爬起来,走到陈皮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靴子。
陈皮低头看它,伸手揉了一把。
黄小五眯起眼,又趴回他的鞋边。
陈皮点了一锅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想起张启山走前跟他说的另一句话。
那句话他还没告诉无邪。
他看着紧闭的屋门,心里盘算着明早要说的消息。
城北古庙下面的那条通道,张启山的人已经去探过,石匣还在,蓝光还在。
但那枚黑色的珠子,不见了。
……
第二天天没亮,谢以宁先醒了。
她没哭也没闹,自己从被窝里拱出来,赤着脚丫子踩过石板地,跑到院子里找黄小五。
三只狗听见动静,摇着尾巴迎上来。
她蹲在狗窝前,叽叽咕咕跟狗说话,声音压得低,怕吵醒屋里的大人。
无邪醒过来时,旁边被子已经凉了。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嘴里喊着“以宁”。
跑到屋外,看见小丫头正抱着黄小五坐在老槐树底下,拿狗尾巴草给狗编帽子,才松了口气。
“你醒了怎么不叫爸爸?”无邪走过去,蹲下来,语气里有后怕,也有点急。
“你昨天做饭好累,我就没叫你。”谢以宁仰起脸,认真地说,“我自己会找黄小五玩,不会乱跑的。”
无邪把她抱起来,回屋穿鞋。
谢以宁两条小腿晃荡着,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爸爸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你出好多汗。”
无邪这才发现自己一脑门冷汗。他偏头在闺女手心里蹭了蹭:“怕你又不见了。”
“我才不会呢。”谢以宁小声说,“我以后去哪儿都先告诉你,真的,我发四。”
“发誓。”
“发四!”
无邪笑着弹了下她的脑门。
父女俩刚收拾完,陈皮就推开了院门。
他衣裳还带着夜里的潮气,像是从天亮前一直待到现在。
无邪一看他脸色,就知道有事。
“那枚珠子不见了。”陈皮走到廊下,低声说。
无邪正给谢以宁扎辫子,手指顿了一下。
他把小丫头的头发用红绳系好,拍拍她的肩:“去跟黄小五玩会儿,爸爸和皮皮哥哥说点事。”
谢以宁点点头,一溜烟跑去了狗窝旁。
“张启山的人昨晚去探的。”陈皮说,“石匣还在,蓝光也照旧。但匣里三样东西,现在只剩铜刀和龟甲。珠子没了。”
“是被人拿走的,还是自己消失?”无邪问。
“不像被人拿的。”陈皮摇头,“我们出来以后,那个石室根本进不去,昨晚张启山的人也只到了石室门口,连门槛都没迈进去。蓝光一出来,人就往后退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珠子长腿了?”
“我不知道。”陈皮看着他,“但那个庙,肯定不是死物。它知道我们动了里面的东西。”
无邪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黑珠子、蓝光、青铜门、终极……他总觉得这些东西在玩一个他还没看透的游戏。
珠子不见了,可能是被别的力量拿走了,也可能是它自己从石匣里“出去”了。如果是后者,那现在长沙城里,说不定已经多了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事还有谁知道?”无邪问。
“只有佛爷那队人和我。”
“先别声张。”无邪说,“珠子的事,除了解九,先不要往外说。九门的人才刚聚起来,这种消息传出去,只会让各家更乱。”
陈皮点头。
两人正说着,谢以宁举着两只灰乎乎的手跑过来:“爸爸你看!黄小五会刨坑了!它刨了好大一个!能把我埋进去!”
无邪低头看,闺女一身的泥,连耳朵后面都沾着黄泥。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领着她去井边洗手。
谢以宁乖乖伸着手让他搓,眼睛还一直往狗那边瞟。
“爸爸,那咱们今天干什么?”她洗完手,仰着头问。
无邪看了陈皮一眼。陈皮冲他轻轻摇了下头,意思是今天外头没安排,有事他先去办。
“今天陪你玩。”无邪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谢以宁眼睛噌地亮了:“我想去骑灰豆!”
“那得找你姨姨。”无邪说,“今天她不一定有空。”
“那我们去码头。”谢以宁拽着他的手就往门口走,“码头有好多好多船,还有卖大碗茶的。爸爸你没喝过吧?我带你去喝,我知道哪家最好喝。”
无邪失笑,被闺女拖着一路出了巷子。
陈皮在身后看了片刻,转身又出了门。
他有他的事,珠子不在石匣里了,他得去码头和西城几处再查查。
父女俩到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江上白帆点点,脚夫们光着膀子扛包,号子声和吆喝声交叠在一起。
谢以宁熟门熟路地带着无邪拐进一条小街,在一个支着破棚子的茶摊前停下。
“王爷爷!两碗大碗茶!”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一看见谢以宁就笑:“宁宁来啦!今天还带了个大人。”说着看了无邪一眼,从锅里舀了满满两碗茶,撒上一小撮芝麻。
“这是我爸爸!亲爸爸!”谢以宁郑重介绍。
老头哎哟一声,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手:“原来是小小姐的爹,看着真年轻。您坐您坐。”
无邪笑着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微苦回甘,混着炒芝麻的香,解渴得很。
谢以宁两只小手捧着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嘴角挂着一圈水光。
她指着江面说:“爸爸你看,那艘大船最威风,皮皮哥哥说那是张家的船。那边那艘小船是霍家的,姨姨有时候会骑马来码头,站在那个角看货,可神气了。”
无邪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这码头确实如资料里所说,龙蛇混杂,各家势力交叉。
但他此刻没想那些,只看闺女说起这些时眉飞色舞的样子。
她在长沙确实混得比他熟。
“你以后要是不想回家,留在这里当码头小霸王算了。”
无邪逗她。
“不行!”谢以宁立刻摇头,“我要回家的。妈妈还在家等我。我还要把黄小五带回去,让真正的黄小五看看。”
无邪一下没听明白:“真正的黄小五?”
“对呀,就是黑爸送我的那只狗,它也叫小黄。我们把它留在家里了。”谢以宁皱着小眉头,“不过现在有两只黄小五,回家以后它们会打架吗?”
无邪笑得肚子疼,伸手揉她脑袋:“那你想好怎么分了没?”
“一个叫黄小五,一个叫黄小六。”谢以宁一本正经,“先带回去的当哥哥,长沙这个是弟弟。”
无邪竖起拇指:“我闺女就是有办法。”
两人在码头边坐了好一会儿,谢以宁又拉着无邪去江边看人钓鱼。
钓上来的都是小鲫鱼,在木桶里摆尾巴。
她蹲在木桶前看了很久,最后抬头说:“爸爸,今天晚上吃鱼好不好?我想喝鱼汤。”
无邪看向那个钓鱼的老头,老头极有眼力,立刻说:“小小姐想要,拿两条去。我天天在这儿钓,不差这几条。”
无邪不好意思白拿,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要付。
老头死活不收,最后谢以宁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塞给老头:“那王爷爷你吃糖,我爸爸煮的鱼汤可好喝了,明天我给你带一碗来。”
老头笑得眼睛都快没缝了。
回陈府时天已擦黑。
无邪拎着两条鱼进了厨房,谢以宁坐在门口看陈皮教黄小五趴下。
陈皮难得没出门,抱着胳膊站在狗窝前,三只狗在他面前排成一排,动作倒也齐整。
鱼汤在锅里熬着,鲜味飘了满院子。
谢以宁抽了抽鼻子:“好香啊。”
陈皮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厨房里忙活的无邪,到底没说话。
饭桌上,谢以宁喝着鱼汤,忽然说:“皮皮哥哥,以后我回家了,你会想我吗?”
陈皮放下筷子,看着她。
“会。”他说。
“那你可以来我家玩。”谢以宁掰着手指,“我家里有好多好多房间,有大院子,还有秋千。你来了跟张爸爸他们一起住。”
无邪没插嘴,只低头喝汤。
陈皮也没再说话,只夹了块鱼肚放进谢以宁碗里。谢以宁朝他笑,又偷偷夹了块鱼肉放进陈皮碗里,还冲他挤了挤眼。
无邪把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忽然觉得,他闺女在哪儿都能把人变成家人。
……
三天后,九门再次聚首。
这次不在陈府,改到了张启山安排的秘密堂口。
城东一座老茶楼,上下三层,明面上卖茶,暗里是张启山用来议事的据点。
一楼大厅照常营业,二楼靠里的雅间歇了茶水牌子,门口坐着两个穿短打的年轻人嗑瓜子。
无邪进去时看了一眼,那两人虽在说笑,手却都放在腰间。
来的人比上回更全。
除张启山、陈皮、吴老狗、霍仙姑、解九、齐铁嘴、半截李、黑背老六外,还多了几位九门里的后辈亲信,都站在各自当家的身后,把不大的雅间挤了个满当。
张启山坐在主位,身边空着一把椅子,是留给无邪的。
无邪也不客气,进去就坐,谢以宁没带来,留在陈府由周婶看着,黄小五和另外两条狗寸步不离跟着她。
“你上回说的,半截李手里那批骨头,我已经让人按住了。”
张启山开门见山,从旁边抽出几张照片似的东西,其实是用炭笔画的示意图,压在桌上。
无邪扫了一眼,上面画着几段人骨,肋骨上有明显的铜绿痕迹。
“四里铺仓库那批货已经起了出来,里面的骨头不止一箱,总共七箱,箱底都垫着石灰。”
张启山说,“这不是一般的死人骸骨,这是有人从北边古墓里带出来的,故意把铜器上的锈刮下来染在骨头上。”
“目的呢?”霍仙姑问。
“一是借陈皮码头往南走货,二是用这些东西试探九门谁家会接、谁家会查。”
张启山看向无邪,“你说的那个局,已经动了。”
无邪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自己画的草图,上面只有几个地名和时间点。
他盯着图看了片刻,抬头道:“诸位,咱们把话挑明一点。”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子中央。
“半年之内,日本人会以探矿和考古为名,不断往长沙派人。他们会先跟当地的地痞买地,再通过一批来路不明的中间商混进九门的生意。
最早是几桩倒卖古董的小买卖,后面会闹出几条人命。九门当中如果有谁接了他们的单,就会被一步步套进去。”
他顿了顿,看向半截李:“李三爷,你地盘上外来商人多,消息也杂。最先接触日本人的,极可能就是你的人。”
半截李没否认,他半掀起眼皮,沉声道:“我查过,上个月南门口有几个外省口音的人到处问古墓的位置。我没当回事,只让伙计盯着。照你这么说,他们应该是第一批探路的。”
“具体还要再查查,”无邪道,“现在骨头已经进城,后面还会有别的东西。日本人盯的不止是几座墓,是九门的根。他们想借九门的手找到长白山里的东西,尤其是跟张家有关的一切。”
他说到“张家”时,看了张启山一眼。
张启山面色不变,只问:“你说的张家,跟我有关?”
“你是来自东北张家,应当知道张家是个什么存在。”无邪的话说的意有所指。
屋里有人轻吸了口气,但没人出声打断。
“你的身份、你的能力、你背后那些秘密,日本人早晚会查到。他们会用你能想得到的一切手段逼你合作。家人、兄弟、兵权、名誉,都会是筹码。”
无邪说,“而且他们最后会知道,只要抓住张起灵,就能撬动张家的核心秘密。”
“张起灵是谁?”吴老狗没忍住问。
“张家每代都有一个起灵。这一代的,是个比你们所有人都干净的人。”
无邪看向他们,“佛爷,无论发生任何事,别动他。不许碰他,不许派人去拦他,更不许说什么为了大局必须牺牲他。只要动了张起灵,九门就彻底完了。”
张启山静静看他:“你说这些,可有凭据?”
“凭据就是我来到了这里,他是这方天地要护着的人。”无邪道,“你的后代会替你背着,张家的后代会为此付几代人的代价。九门的分崩离析、张家的消亡、很多人的横死,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雅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这几句话已经是昭然若揭了,无邪居然把自己的来历也都相当于明说了。
齐铁嘴的扇子都不摇了。
“那怎么改?”只有解九爷孩子追问,他是真的比较关注实在的。
“第一条,日本人这条线,必须从源头上掐断。不能让他们在长沙站稳,不能让他们用任何名目把手伸进来。九门统一口径,他们的人、他们的货、他们的地,全不接。”
无邪环视众人,“尤其是三爷,你地盘上外来的商人最多,你这边不能漏。发现可疑的直接赶出去,别手软。”
半截李冷声道:“这个不用你教。”
他有点不太喜欢这个半点都不客气的年轻人。
至于他说的,他会注意点的。
“第二条,古庙下面那间石室和黑珠,暂时不要碰。珠子已经不见了,说明那个东西在动。”
无邪说,“九门往后做事,多留个心眼。如果接到什么来路不明的消息、碰到没法解释的东西,不要自己扛,拿到桌面上说。”
说到这里,无邪停顿了一下,又接了一句,“尤其是要小心身上有凤凰纹身的汪家人,他们是九门的宿敌,一直隐藏在九门中人里。”
“第三条。”他看向张启山,“张起灵那边,我会想办法。他若出现在长沙,或者有人发现他的行踪,不要惊动他。要保他,就得先让日本人和那个局知道,张家已经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了。”
“张家的东西是什么?”张启山问。
“长生。”无邪一点也不避讳,说罢还意味不明的看向张启山。
这两个字像一颗冰水浇进了热油锅。
屋里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吴老狗差点站起来,被霍仙姑一只手按住了膝盖。
“这世道,什么都有人信。”黑背老六难得开口,声音沙得像生锈的铁。
“别人信不信我不管,但日本人会信。他们为了这个信,会屠戮、会逼供、会不择手段。九门的灾祸,大半是从这两个字上引出来的。”无邪道。
张启山沉默片刻,手指在桌沿轻叩:“张起灵,不能动;日本人,不能留;古庙和珠子,暂时封着。那九门接下来做什么?”
“把长沙市面清干净。”无邪说,“长沙是九门的地盘,外面的人进来打主意,第一道关就是你们。
九门若不能自清,后面谁也别想活。齐八爷,你负责盯古玩和卦摊,所有打听古墓的、问路探山的外地人,都要摸清来路。霍家,你盯住水路和北边的商队。老六,你带人把城郊几个入口看死。四爷,你的码头最要紧,日本人想进长沙,十有八九会先打码头的主意。”
“我呢?”吴老狗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干你的老本行。”无邪看着他,“养狗、训狗。狗能闻出来的东西比人多得多。过两天我把黄小五借你,你带它去野地里转几圈,看看有没有人在野外踩点。”
吴老狗嘴角抽了抽:“我的狗场一窝子好狗,你偏惦记条小奶狗。”
“我闺女说,黄小五最聪明。”
吴老狗投降:“行,黄小五就黄小五。”
张启山起身,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所有人:“那就按无邪说的办。我张启山今日把话放这里,九门若有谁私下接日本人的买卖,就是跟我张启山过不去。”
众人纷纷应了。
散会后,无邪一个人坐在雅间里没动。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解九爷坐到他旁边,低声问:“你刚才说的张起灵,就是跟你一起进青铜门的人?”
无邪点头。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无邪说,“但我来这里,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这个时代的他还不认识我,可能也不叫这个名字。但他一定存在。我得找到他,赶在日本人和某些人之前。”
“如果张启山不保他,你怎么办?”解九爷问。
无邪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得有些发冷:“那就带他走。”
解九爷没再问。
无邪下了楼,穿过茶楼后巷,天已经暗下来。
他抬头看了眼长沙城灰蒙蒙的星空,忽然很想谢微言。
想得胸口发胀。他深吸一口气,摸出怀里的炭笔,在袖口上画了道极短的横线。
这是一道标记,记给自己看。
明天开始,找张起灵。
找到他,保住他,然后想办法带闺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