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去碰,指尖触到的指尖触到的只有潮湿的、还在往外渗的某种东西。
“小满……”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助听器掉了。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撞击声、轮胎摩擦声、苏小满的呼吸声……全部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有一种频率极低的嗡鸣,像深海里的潮汐。
她看见苏小满的嘴在动。
娃娃脸上的血从额角流下来,染红了她半边脸颊,但她在喊什么……沈渺听不见。
昏迷之后,沈渺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里,有人在拍她的肩膀。
一个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手指上沾着水彩颜料,指甲缝里塞着没洗干净的藤黄和花青。
“渺渺,别画了,你爸回来了。”女人用手比划。
沈渺抬起头。
她在画向日葵。
六岁,坐在家属院三楼的阳台上,面前支着一块小画板。
六岁的手指还不够灵巧,但方向是对的……每一笔都朝太阳的方向歪过去,像一个偏执的约定。
她转头看向阳台的玻璃门。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玄关换鞋,脱下皮鞋换上一双她认得的灰色布拖鞋。
沈鹤声,她的爸爸。
她记得这件西装,也记得那颗扣子。
他会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
公文包里总有半块吃了一半的绿豆糕……法院食堂的,他每次开完庭会带回来给沈渺,因为沈渺喜欢吃甜的。
但他每次都在半路上把绿豆糕放进公文包的夹层,然后就忘了。拿出来的时候,糕屑和卷宗混在一起,每一页上都有甜甜的粉末。
“今天赢了吗。”母亲的手语比她的声音更快……
白悦的嗓子在三岁那年因为一场高烧坏了,从此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手指在空气里画的线条。
“没赢。”沈鹤声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鞋柜上,用同样流畅的手语回应她……他学手语学到能打法律术语,“但也没有输。”
“什么案子。”
“一个老人。保险公司不赔,我去谈了。他们答应重新调查。如果重新调查下来证据够的话,可以翻。”
白悦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从茶几上拿起一叠手稿……
那个时候还没有电脑排版,所有稿子都是手写的,三百字一页,写完用回形针别好。
“什么稿子。”沈鹤声接过手稿。
白悦用手语说,脸上的表情平静,但手指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这一点力度只有沈鹤声和六岁的沈渺能看出来。“也是关于保险的。”
“哪些。”
白悦的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沈渺不太懂的词。
“死亡保险。”
六岁的沈渺没有记住那四个字。
她用蜡笔在画板上继续给向日葵的花瓣补色,但她看见了母亲脸上的表情……一种她从来没有在母亲脸上见过的光。
像旧照片灯光昏黄的光,里面同时叠着愤怒、悲伤、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窗外的天空是雷阵雨前的颜色……
那时候安城的夏天很短。
六点半还有太阳,七点就全黑了。
停电的时候,沈渺会坐在蜡烛旁边,看父亲的影子在墙上动来动去,像一头温顺的熊。
白悦在那时候会放下笔,用手语和沈渺聊天。
“你今天画了什么。”
“向日葵。”
“为什么画向日葵。”
“在花店门口看到一朵。”
“妈妈小时候也有一间花店。很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开间花店,可是后来妈妈想写东西,觉得写字比开店了不起。”
“那我和妈妈一样。”
白悦笑了。
她的笑也是安静的……是眼睛看见的笑眼睛看见的笑。
沈渺小时候一直以为笑就是这样的,直到后来去了学校才知道,大多数妈妈的笑是有声音的。
“那你将来想当什么。”沈鹤声用手语问。
“当开花店的作家。”
沈渺用还很生疏的手语打出来……她那时候左右手还分不清,经常把“作家”打成“画家”。
白悦没有纠正她。
她只是把手放在沈渺的头顶上,掌心是温热的,带着碳素墨水和蜡笔混合的味道。
这是沈渺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
阳台上。
她坐在画板前,背后是母亲掌心的温度,面前是画纸上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夏天的暴雨终于落下来了。
沈渺想回头看母亲的脸,但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阳台的玻璃门在雨里变得模糊,母亲的手从她头顶滑下去,父亲的人影在墙上静止了,蜡烛的火焰在一阵不知从哪吹来的风里往下一跌……跌进黑暗。
再往上浮的时候,已经没有光了。
监护仪的滴声。
很慢但很规律。
每一下都像一个脚印,踩在沈渺意识的最外层,一步一步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
她睁开眼睛。
日光灯管的冷光在她视野里蒙了一层毛玻璃般的模糊,她眨了一下眼,模糊消失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身体。
腿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她慢慢转过头,助听器已经戴好了,她能听见监护仪的滴声,走廊上的脚步声,还有自己心跳被机器放大之后的那种空洞的、塑料质地的声音。
裴野坐在床边。
他两条长腿屈在床架和椅子之间不够放的空间里,膝盖顶着床沿,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维持这个姿势至少应该很久了。
她开口。
嘴唇干到黏在一起。
“裴野。”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的速度快到不正常……
眼睛是红的,睫毛根部是湿的……
沈渺盯着那一小块潮湿的反光看了半秒。
“醒了。”他的声音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件事。
“嗯。”
“渴不渴。”
“不渴。”
她其实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遍,但她现在不想喝水。
有一件事比口渴更急……她的左手在被窝里往下移,移到小腹的位置,掌心按上去。
平的。
她在枕头上撑起身体的角度微调了几度,手指指尖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裴野的下颌咬紧了又松开,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包在掌心里,“是个女孩。”
沈渺的睫毛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