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站在走廊的半道片刻,沈渺就出来了。
她看起来和走进去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苏小满的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
一个人如果在经历了什么巨大的冲击之后还能维持原样,那她维持得越完美,底下的东西就越可怕。
像被冰覆盖的活火山,你看不到岩浆,但你知道冰底下在翻。
“沈小姐?”
沈渺没有回答。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那道半透明的折叠屏风,穿过宴会厅的喧嚣。
快到电梯间的时候,苏小满鬼使神差地回了一次头。
宴会厅主厅和VIP区的交界处,那个屏风的旁边,有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
是裴氏太子爷,裴野。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穿过整个宴会厅的人来人往,钉在那个墨绿色背影消失在电梯间方向的位置。
苏小满转回头,心跳漏了半拍。
他是……
苏小满咬住了下唇,把自己脑子里正在形成的那个结论硬生生按了回去。
电梯到了。
沈渺走进去。苏小满跟进去。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沈渺抬起眼睛,和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对视了一秒。
镜子里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桃花眼里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但她握着包带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苏小满看见了,“沈小姐。”
“说。”
“那个人……”苏小满的声音卡了一下,“VIP室里那个人,是裴总吗。”
气氛沉默了三秒。
“是。”
沈渺用了最诚实的一个字来回答,因为此刻说谎比沉默更费力。
苏小满愣住。
她想问的问题太多了……
但职业本能告诉她,此刻最好问一个最不危险的问题。
“我们现在去哪。”
“回家。”
“哪个家。”
“裴野在的那个家。”
苏小满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零分……这个问题问得更危险了。
车继续往前开。
从洲际酒店过去正常四十分钟,苏小满开了三十五分钟,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擅长在城市车流里找到匀速。
后座又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渺开口了,声音很低,“小满,你今晚看到的,先不要说出去。”
“我什么都没看到。”
沈渺收回了目光。
车停在公寓楼下。
沈渺下了车,转身撑着车门,弯下腰对驾驶座上的苏小满说。
“回去注意安全。”
“沈总。”苏小满叫住她,“裴少追到电梯口的时候没有犹豫。”
沈渺撑着车门的手指动了一下。
……
裴野在宴会结束后没有去任何地方。
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递名片、寒暄,他全部应付了。
笑了。握了手。说了几句场面话。
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位,像是在用一套备用系统在运行身体。
宴会结束后,人潮开始退场。
金三角群聊。
傅舟晚上一般不冒泡,这个点应该在陪温以然。
厉靳言这个时间要么在开线上会议要么在看报表。平时裴野不会在这个点发消息。
可裴野还是打了一行字。
“她看到我了。”
发出去。
十秒钟。
傅舟的回复到了:“???”
厉靳言回复,“回去跪搓衣板吧。”
裴野靠在驾驶座上,拇指在屏幕上悬着。
打扰了。
走错门了。
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当众戳破自己。
这是搓衣板能解决的问题吗?
傅舟的语音消息发了过来。裴野点开。
厉靳言,“她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裴野:“没表情。”
“那比有表情更麻烦。”
厉靳言是最了解沈渺的人之一……她哭,她闹,她冷嘲热讽,所有这些都意味着她想让你看到。
但“没表情”意味着她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
门缝里不会透出一丝光,你就真的进不去了。
……
裴野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一分。
开门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沈渺坐在沙发上。
她已经换掉了那件墨绿色的缎面礼服,现在穿着那套灰蓝色的家居服,领口有点大,锁骨窝在暖光里微微凹陷下去。
助听器没有戴……摘下来了,放在茶几上。
她的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微微隆起的腹部。
裴野走进客厅,在她面前蹲下来。
单膝着地。
他的视线和她的平齐了,但她侧对着他,只能看到她半张脸……
他伸手,想去拿茶几上的助听器递给她。
沈渺的手比他快了一拍。
她自己伸手拿起助听器,戴上。
动作流畅,但全程没有看他。戴上之后她终于转过头,桃花眼对上了他的视线。
裴野在这个距离看清了她眼睛里的东西。
没有愤怒,没有伤心。
只剩一种被确认了太多次、到此刻不需要再确认任何东西的平静。
她不需要他解释,不需要他道歉,因为她已经自己在脑子里把所有能解释的都解释了一遍。
“渺渺。”他的声音很哑。
“说吧。”
沈渺的声音平静得甚至有一丝柔软,但就是因为太柔软了才不对。刚洗过烘过的毛巾是柔软的,你把它盖在脸上,它也能让你窒息。
裴野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但他知道这句话现在是最没用的。
他想说的第二句话是“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但他知道这句话她也不会信……
刻意隐藏的身份、刻意的推拒、刻意的“不在场证明”,每一步都是故意的,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不小心发生的。
他的沉默被沈渺接住了。
“郁淮。”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怪不得你从来不露面,从来不见任何人。”她的声音不大,“我托盛岚约了他三次。”
“三次。”
她说,“这三次我跟你提过,每一次你都在旁边。”
裴野的喉结滚了一下。
“渺渺,不是你想的……”
“那我应该怎么想。”她打断了,语气淡淡。
裴野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上了。
“裴野,”
沈渺的声音只有疲惫,“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我不是气你有两个身份。你十八岁就建立了郁淮这个下的一切,你用它保住了橘子传媒,你有你的理由……这些我都可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