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雾看着她儿子。
傅舟没有移开目光。
吴雾站在门口，沉默了至少十秒钟。然后她笑了出来……眼角的细纹全皱在一起，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
“早饭在楼下，”她转身走了一步，又回头，“把衣服穿上，别着凉。”
自己这不靠谱的儿子终于靠谱了一次！
咚咚咚的脚步声顺着走廊消失在楼梯口。
傅舟转过身，对上温以然抬起来的目光。
“傅太太。”他重复了一遍。
温以然拿起昨晚帮他叠好的衬衫，走到他面前给他套上，一边一颗一颗扣扣子，一边低着头，声音很轻，“傅先生，以后请多多指教。”
傅舟低头看她给自己扣扣子的手指……白的，细的，每一根都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在做事。
和过去一样。
又不一样。
……
傅舟官宣他和温已然在一起的时候，裴野当时正把车停在妇幼保健院的地下停车场。
他随手点开，外放。
傅舟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蹦出来，带着一股子昨晚没散尽的沙哑，但底下垫着明晃晃的劲。
“兄弟们，我要结婚了。”
安静了两秒。
厉靳言的回复最先到，四个字。
“终于开窍。”
裴野嘴角动了一下，他单手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恭喜。”
沈渺刚把助听器调整好，白雏菊装饰别在耳后，若隐若现。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愣了一拍，然后笑了。
“他动作倒快。”沈渺说。
裴野把手机收回来，“走吧，产检要迟到了。”
妇幼保健院的产科在三楼。
沈渺肚子已经微微显怀了，四个多月的弧度，穿宽松的衣服还能遮一遮，但她今天穿了一件贴身的针织裙，腰线以下的弧度就藏不住了。
裴野的目光在她腹部停了半秒，然后移开。
电梯里人不多。
一个孕妇靠在丈夫肩膀上吃苏打饼干，另一个带着大宝来产检的年轻妈妈正在哄孩子。
裴野一手扶着沈渺的后腰，一手挡着电梯门防止合上，侧身让她先出去。
分诊台报到沈渺名字的时候，裴野跟着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主任，短发，戴金属框眼镜，看了裴野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爸爸又来了。”
沈渺躺在检查床上，把针织裙的下摆撩上去，露出微微隆起的腹部。医生挤了一管透明的耦合剂在她肚皮上，凉得她吸了一口气。裴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B超探头压上去的时候，屏幕亮了。
黑白的影像在显示器上铺开，沈渺偏头看着屏幕，裴野也看着。
医生转动探头的角度，画面上的雾散了一些。
“喏，看到了吗。”医生用手指点了点屏幕左下角的一个区域，“这是头，这是脊柱……四肢都正常。”
沈渺眯着眼辨认那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她听见了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快速的，有力的，像一只小拳头在敲一堵看不见的墙。
沈渺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她转头看裴野。
裴野坐在圆凳上，上半身微微前倾，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嘴唇抿着，下颌微微绷紧，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但他的眼睛红了。
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有话想说但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
“发育得很好。”医生调整着探头，“胎心一百五十二次每分钟，很健康。大概十八周多了，预产期没问题。”
检查做完，医生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出了医院，阳光晃眼。
沈渺走在前面，裴野跟在半步之后，目光一直落在她背影上。
她走路的姿态和以前不一样了。
裴野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报告单，另一只手按了按她的后背，“饿不饿。”
“有点。”
“先去吃点东西，再送你回公司。”
裴野开了一段，忽然把暖风关了。
他需要安静。脑子里的那种。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膝盖上反复敲着同一个节奏。
沈渺，“在想什么？”
裴野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她。
沈渺的桃花眼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瞳仁里映着他的脸。
“我在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能当好一个父亲吗？”
沈渺没有立刻回答。
“我爸不是个好榜样。”
裴野的目光移开，落在前方的红绿灯上，红灯的倒计时在读秒，“裴邵庭养我的方式，跟养一把刀没什么区别。磨利了，好用，随时能递出去。”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自嘲的弧度。
沈渺转头看着他，“你怕自己会像他一样，把孩子当工具。”
裴野没否认。
“你不会。”沈渺摇摇头，语气温和，“他从来不怀疑自己的方式对不对，你在怕，说明你跟他不一样。”
裴野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而且。”
沈渺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搁在挡把上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指节，“你见过不好的父亲是什么样的，所以你会更小心。小心不是坏事。”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裴野回过神来，踩了油门。
车重新动起来以后，他把沈渺的手握紧了一点。
“如果是个男孩，”他忽然说，“我不让他叫爸。”
“叫什么。”
“叫哥。”
沈渺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你想得美。”
裴野的嘴角弯了一下。
车停在橘子传媒楼下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半。裴野没有熄火，“我不上去了。”
沈渺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下午有事？”
“有点事。”裴野的目光没有和她对上，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上的一片落叶，“晚上有个跨国会议，时差的事，得准备一下。”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
透过车窗玻璃，裴野看见她朝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走进了大楼的旋转门。
裴野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加密的日程软件。
“晚宴，洲际。”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锁了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