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间隙,裴邵庭在灵堂外的廊下拦住了裴野。
下午的光从廊檐上切下来,把父子俩的影子切成两截。
“小野。”
裴野站住了,没回头。
侧脸对着廊柱,光线从柱子的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是暗的。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说什么。”裴邵庭的声音哑了。
“但你奶奶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想让我别跟你闹了。”
裴野的背影僵了一下。
裴邵庭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像卡了东西,“我们……”
“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裴野冷着脸转身离开。
裴邵庭站在廊下,看着儿子的背影走进灵堂。
沈渺站在灵堂里等着,黑色的裙子把她整个人衬得很瘦。
裴野出现后,沈渺把自己的位置往旁边挪了半步,两个人一起站着。
恍惚间,裴邵庭以为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和妻子。
灵堂门口,陈林拦住了两个人。
李朝安站在台阶下面,穿了一身黑色风衣,头发梳得很整齐,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沉痛。
他旁边站着苏南雪,也是一身黑,手里捧着一束白菊。
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显然是路上买的,不是特意订的。
“小舅。”
李朝安的声音温润,不高不低,刚好能穿过陈林的肩膀传进灵堂,“老夫人仙逝,晚辈来送最后一程。”
陈林没动。
李朝安看着灵堂里面。
裴野站在遗像前面,背对着门口。
沈渺在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
李朝安的目光从裴野的背上滑过去,然后停在沈渺身上……她的背影,肩膀的弧度,耳侧露出的助听器的轮廓。
认认真真的,花了不少时间。
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没有笑。
退后一步,很绅士,像被拦住不是被拒绝而是自己的失礼。
“既然不方便,那我们改日再来。”
转身。
苏南雪跟上来,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频率很乱。
“他不让我们进去……他凭什么。”
“没关系。”
李朝安走在她前面一步,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但苏南雪听见了,“该看到的,我已经看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灵堂的方向,沈渺的背影在灵堂门口暗了一下。
一旁苏南雪的表情难看了许多。
陈林回到灵堂门口。
裴野没有回头。
沈渺穿过捧着白菊的人群,刚好和李朝安的目光碰了一下。
只一秒。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手在裴野小臂上收紧了一下。
裴野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
“谁来了。”
沈渺看着老夫人的遗像,照片里的老太太笑得很从容,好像在看院子里葡萄是否熟了。
她开口,“不重要的人……奶奶不喜欢吵。”
裴野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他知道门口站的是谁,陈林不会拦不重要的人。
但今天不行,奶奶在看着。
这笔账记下了。
葬礼结束后第三天,裴野带沈渺去了海边。
管家的原话是,老夫人让小野去海边待一天,吹吹风,看看没有墙的地方。
车开了四个小时。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海很大。
大到看不到边。
天和海在很远的地方接成一条灰蓝的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裴野站在沙滩上,风把他的头发往四面八方吹。
沈渺站在他旁边,风很大,吹得她整个人往后倾了一点。
裴野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把领口拢到她脖子下面。
“别吹感冒了。”
沈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那种本来血就不太够的白,风一吹就更藏不住了。
她没争辩,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他的体温还留在衣服的里衬上,臂弯的位置最暖。
两个人在沙滩上走了很久。
走到天彻底暗下来,海变成了黑色、很深很深的黑。
浪花在暗处翻白,一浪一浪地推过来,推到他们脚边的时候,泡沫散在沙子上,发出细碎的响。
裴野站住了。
“渺渺。”
“嗯。”
“我想在这待一会儿,你先回车里。”
沈渺没有动,“不。”
“风太大了……”
“我说不。”
头发被风撕得到处飞,遮了半张脸。
她不管,就那么站着。
他往前一步挡住风口,她就从他的影子里退出来,和他并肩站。
“裴野,你不用让我走。”
她的声音被风撕成一缕一缕的,但字是清楚的,“我想陪你待着。”
裴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沙滩上,面朝大海。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咸味和水汽,把满脸都打湿了。
几分钟后,裴野妥协开口了,“奶奶走了。裴家那边的股份我不要了。跟邵庭的事也不管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进胸口,“我现在就剩你了。”
沈渺侧头看他。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打在海面上。
“裴野,不是每个人都会走。”
裴野看着她。
“渺渺,谢谢你嫁给我。”
“我还没嫁。”
“迟早的事。”
沈渺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把脚从凉掉的水渍里拔出来,“走吧。明天我要去医院看霍远洲。”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该开始治疗了。”
裴野这么可怜,不能让他再失去一个家人了。
裴野看着她,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左耳的助听器,“你确定。”
“确定。”
她看着海面,声音被风撕碎了一点,但拼接起来是完整的,“裴野。我想好好活着。”
裴野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他握紧的时候感觉到她的指节硌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掌很大,包得下她的整个拳头。
“好,我陪你。”
第二天上午。
沈渺推开霍远洲诊室门的时候,裴野没有跟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一副淡然的神色说自己还有点事,忙完了去找沈渺。
“没问题,霍远洲说了治疗最好一对一。”
沈渺看着他,唇角带着浅浅的笑,“你不是什么都能替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