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恐怖灵异 > 原神之灾厄 > 第151章 米提亚的死亡
一

米提亚在军械宫三层的实验室里睁开眼。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嵌着一排排椭圆形的照明灯,灯光很冷,照得人眼睛发酸。他躺在一张金属台面上,后背硌着台面边缘的棱角,应该硌出淤青了,但他感觉不到痛。他的围巾缠在脖子上,缠得很紧,紧到呼吸都有点费劲。他伸手去扯,围巾在他手指间滑动了一下,像某种活物在躲避他的触碰。

“松一点。”他说。

围巾松了一寸。勉强能喘气了。

他撑着台面坐起来。实验室里没有人。台面旁边的推车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杯壁上的水汽早就干了,留下圈圈叠叠的水渍痕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这道疤他知道,是某次实验事故留下的,但他想不起来是哪一次事故。他想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种空白很熟悉,像一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你知道上面写过东西,但字迹已经被抹掉了。

他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他扶着台面站了一会儿。围巾贴着他的后颈,温度比他的皮肤高一点,像一只趴在那里取暖的、沉默的动物。他走出实验室,走廊里没有人。军械宫的走廊又长又窄,两侧是厚重的金属门,门上的指示灯大多是暗的。他沿着走廊走了很久,走到尽头那扇最大的门前。门上的铭牌写着“严冬计划·核心研究区”。他伸手推门。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巨大的圆形房间,穹顶很高,中央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棱角分明的黑色晶体。晶体缓缓旋转着,表面的纹路在灯光下折射出幽蓝色的光。周围环绕着十几张工作台,台上散落着图纸、仪器和写满公式的纸片。没有人。但工作台上的茶还是温的。

他走到一张工作台前,低头看那些图纸。图纸上画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能量转换装置,笔迹是他自己的——他认得自己写“γ”的时候习惯性地多拐一道弯。但他不记得自己画过这张图。他翻过图纸,背面写着几行潦草的字:“第七次迭代——槲寄生节点稳定化——核心温度阈值待定。”第七次。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图纸,走到晶体旁边。

晶体在他靠近时微微亮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离晶体还有一寸的时候,围巾猛地收紧了。

“咳——”他的呼吸被掐断了。围巾紧紧地勒着他的脖子,力度精准,刚好让他喘不上气,又不会让他昏过去。他收回手。围巾松了。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他退出核心研究区,回到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至冬堡灰蓝色的天空,雪下得很密,把远处的建筑轮廓全部模糊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原子图案的徽章别在衬衫外面,边缘磨损得很厉害,露出底下黄铜的颜色。他伸手摸了摸徽章,指尖触到金属的凉意。他忽然觉得这个徽章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上。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决定去老庭院餐厅吃午饭。他需要离开军械宫,需要呼吸一点不带金属味的空气。他推开军械宫的大门,风裹着雪灌进来,扑在他脸上。冷。他缩了缩脖子,围巾自动往上爬了一截,盖住他的下巴。他走进雪里。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灌进靴筒,在脚踝处化成冰水。

老庭院餐厅在至冬堡的下城区,离军械宫大概二十分钟的路。他到的时候餐厅里几乎坐满了。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围巾的末端垂在椅子腿旁边,一动不动,像一条冬眠的蛇。侍者端来一杯热茶。他捧着茶杯,让热气蒸着自己的脸。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有人在唱歌。

声音从餐厅的另一头传过来,穿过杯盏碰撞的嘈杂和食客交谈的嗡嗡声,精准地落进他的耳朵里。那个声音很高,很亮,像一把银色的刀切开灰蒙蒙的午后。他抬起头。餐厅的小舞台上站着一个女人。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她闭着眼在唱,嘴唇微微翕动,手指在空中轻轻地打着节拍。他看着她。他不认识她。他确定自己不认识她。但茶杯在他手里变得越来越烫,他低头一看,茶水在杯子里剧烈地震荡着,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壁反弹回来,撞在一起,碎成更小的波纹。他的手在抖。

歌声停了。那个女人睁开眼,视线扫过餐厅,落在他身上。她的眼睛是淡紫色的。她看着他,嘴角慢慢牵起来,牵成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那个笑容像一个人看见了一样很久没见的东西。他不懂那个笑容。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他胸口那个很重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翻了个身。

她走下舞台,朝他走过来。她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叠在桌面上,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又不记得我了。”

“抱歉。”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抱歉。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说。

“没关系。”她说。声音还是很亮,但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我叫沃雅妮莎。你叫米提亚。我们认识很久了。”

“多久。”

她想了想。“你死过二十三次。我都在。”

他看着她。围巾忽然在椅背上动了一下,末端微微翘起来,像一条蛇抬起了头。沃雅妮莎看了一眼那条围巾,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点。她伸手越过桌面,指尖碰了碰他的茶杯。茶杯不震了。

“你今天有什么新想法吗。”她问。

“新想法?”

“你每次有新想法就会死。然后忘掉。然后重新开始。”

他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团蜷缩的、黑色的东西。他确实有一个想法。从他站在晶体前面、指尖离晶体还有一寸的时候就有了。那个想法在他的意识深处亮了一下,很小,很亮,像一颗远处的星。他还来不及抓住它,围巾就勒住了他的脖子。

“有。”他说。

沃雅妮莎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什么想法。”

“我不记得了。”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它很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沃雅妮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她弯下腰,嘴唇凑到他耳边。她的呼吸很暖,落在他的耳廓上,像一滴温水。她说:“你上次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如果我又忘了,你就告诉我,我在找的东西是什么。’”

“是什么。”

“你不知道。”她说。“你还没来得及说就死了。”

她直起身。她的眼睛里有光,但那个光在晃,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穿过那些带着天使纹的发丝,停了一瞬。然后她转身走了。她走回舞台上,重新开始唱歌。这次她唱的歌很慢。歌词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音节拉得很长,像在喊某个很远的人的名字。他坐在角落里听着。茶杯里的茶叶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

围巾从椅背上爬起来,缠回他的脖子上。他没有反抗。

二

那天晚上他回到军械宫。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了地下的档案库。档案库的门需要他的徽章才能打开,他把徽章按在感应区上,门滑开了。里面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光。一排排档案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架子上堆满了文件匣和卷轴。他开始翻。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他知道那个“想法”在这里。那个在他意识深处亮了一下就被围巾掐灭的想法,它的碎片一定散落在这间档案库里。

他翻了很久。手指被纸页割出细小的口子,血渗出来又被纸吸干。围巾一直贴在他的后颈上,有时候收紧一下,有时候松开,像在呼吸。他翻到了一本灰色的文件夹。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符号——一个圆,里面画着一道横线。他认得这个符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认得,但他认得。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手写的报告。笔迹是他的。报告的第一页写着:

“槲寄生计划·第七阶段·能量源方案。备注:严冬计划供能已趋于极限,必须寻找替代能源。核心假设——‘死亡’本身可以被转化为能量。具体方案:利用星之楔持有者的反复死亡与复生循环,在生死边界的裂隙中提取地脉之外的未知能量。风险:持有者的灵魂将在反复撕裂中逐渐解体。该方案已提交至丑角。”

他翻到下一页。第二页只有一行字:“第一次实验。米提亚。结果:成功。能量提取率:0.7%。副作用:全部短期记忆丢失。”

第三页。“第二次实验。米提亚。结果:成功。能量提取率:0.9%。副作用:部分长期记忆丢失。”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只有短短几行字,像某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匆写下的、来不及修饰的记录。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第二十三页的字迹比前面都潦草,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第二十三次。我今天看见了一个女人。她在唱歌。我不记得她是谁。但我在写这份记录的时候,眼泪滴在纸上了。我把纸弄湿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如果下一次醒来之后我看到这行字,请你记住——她在找的东西和你一样。你欠她的。你欠她二十三次。”

他把文件夹合上。他的手在抖。他的眼睛是干的。他没有哭。他不记得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纸屑和干涸的血迹,他忽然觉得那些血迹很刺眼。他把文件夹塞回档案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档案架。红光映在架子上,把那些文件匣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那排架子很像一排棺材。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他和沃雅妮莎的合照。照片里的他笑得很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不记得自己这样笑过。他拿起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第十七次约会。她说下次唱歌的时候要我认真听。我记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围巾贴着他的脖子,温度还是比他皮肤高一点。他把照片放回桌上,然后坐到床上,脱了靴子,躺下去。他闭上眼。脑子里很乱,那些翻过的报告、那张照片背后的字、沃雅妮莎唱歌时眼睛里的光,全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他睡不着。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起来了。他穿上靴子,披上外套,把围巾留在床上。他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推开军械宫的大门。雪还在下。他走进雪里,一直走,走到至冬堡的边缘。那里有一片荒废的矿场,矿洞口被雪封住了,只露出一个黑色的、不规则的缺口。他站在矿洞口,看着那个缺口。他感觉到那个“想法”又亮了一下。这次亮得更久了一点。他在脑海里抓住了它的尾巴——一个公式。很短。只有三行。但它可以改变一切。它可以让槲寄生计划不再需要他的死亡。它可以让严冬计划停下。它可以让沃雅妮莎不用再对着一个每次都会忘记她的男人唱歌。

他把那三行公式默念了一遍。两遍。三遍。他要把它刻进骨头里。他不能再忘。

他的脖子忽然被勒住了。围巾。他明明把它留在了床上。但它现在正缠在他的脖子上,勒得很紧,紧到他眼前发黑。他跪在雪地里。他的手抓着围巾,手指嵌进围巾的纤维里,但围巾纹丝不动。它像铁一样硬。

“让我——”他的声音被掐断在喉咙里。

围巾的末端垂在他面前。雪落在上面,不融化,也不渗透,只是停在纤维的表面,像一层白色的、虚假的霜。他看见围巾的纤维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细。很暗。像液态的阴影。然后他看见了。围巾的深处有一双眼睛。很小的、狭长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在说:你哪里也去不了。你什么也留不住。你是我们的引擎。你是燃料。你是不会熄灭的火。

他的意识断了。

三

他又醒了。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椭圆形的照明灯。金属台面。凉透的茶。围巾缠在脖子上。一切和上一次醒来一模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他的手指先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新的痕迹——不是疤,是一道浅浅的、像用指甲刻出来的划痕。他认得那个痕迹。那是他用来记数的。在意识断掉之前的那半秒钟里,他用指甲在指腹上刻了三道线。

三行公式。

他闭上眼。三行公式还在。它们像三个烧红的烙印,烙在他的意识最深处,围巾勒不断,死亡抹不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因为他这一次死得够快,快到来不及被完全清除。也许是因为那三行公式太简单了,简单到连死亡都懒得认真对待。

他从台面上下来。膝盖还是软。他扶着推车站稳,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划痕在指腹上泛着红,像一条刚结痂的伤口。他把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他走出实验室。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窗外的雪还是那么密。他走到核心研究区门口,推开门。晶体还在旋转。工作台上的茶还是温的。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纸片上写下那三行公式。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

他写完了。他看着纸上的公式。三行。很短。但足够了。足够让槲寄生计划的核心能源从“死亡循环”转换为“星之楔的自主共振”。足够让他不用再死。足够让他记住沃雅妮莎的脸。他把纸片折起来,塞进衬衫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然后他转身往外走。他要去找丑角。他要把这张纸拍在丑角的桌子上。他要说,停。停止严冬计划。停止用我。我不干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围巾动了。它从他的脖子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像一条蛇一样沿着他的手臂往下爬。他甩了一下手臂。围巾缠得更紧了。它缠住他的手腕,缠住他的前臂,缠住他的肘关节。它的末端抬起来,悬在他的面前。那双狭长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又出现了。这次它们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见眼睛周围的纤维里那些流动的、液态的暗色。那双眼睛盯着他胸口的口袋。它们知道。它们一直都知道。

“你不能。”一个声音说。那个声音从围巾的纤维里渗出来,干燥的,像烧过的纸。“你每一次‘新想法’都是我们的。你每一次灵光都是我们点燃的。你以为你是天才?你是火种。你是我们插在生死边界上的一根楔子。你每一次死亡都在把楔子敲得更深。你每一次复活都在把裂隙撕得更开。我们靠你汲取那个世界的能量。你停下来,严冬就停了。严冬停了,槲寄生就停了。槲寄生停了,女皇的愿望就碎了。你要让女皇的愿望碎掉吗。”

米提亚看着那条围巾。他看着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不”。他想说他不在乎女皇的愿望。他想说他在乎的是沃雅妮莎唱歌时眼睛里的光。但他还没说出来,围巾就捂住了他的嘴。纤维贴着他的嘴唇,贴着鼻翼,贴着下巴。他发不出声音。

然后围巾松开了。它退回他的脖子上,重新缠好,末端垂在他的胸前,安静得像一条死物。他站在核心研究区的门口,胸口的口袋里装着那张纸片。纸片贴着心脏的位置,他能感觉到纸片的边缘硌着皮肤。他站了很久。晶体在他身后旋转着,幽蓝色的光在他的影子边缘镀了一层冷边。

他转身走回工作台。他把纸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着那三行公式。然后他把纸片撕了。撕成很小的碎片,扔进桌角的废纸篓里。碎片落在篓底,混在之前的废纸和灰烬里,很快就分不清了。他坐下来,拿起笔,在另一张空白纸片上开始写新的东西。他写的是围巾让他写的东西。写完之后他把纸片夹进文件夹,站起来,走出核心研究区。

他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停了一下。雪停了。至冬堡的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像盖了一层白色的裹尸布。远处的街道上有人在铲雪,铁锹刮过石板的声音传上来,钝钝的,像什么东西在磨牙。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上那道划痕还在。三道线。浅浅的。再过两天就会消失。但他记住了。他记住了那三行公式。围巾拿不走。死亡拿不走。他把那三行公式藏在了那道划痕底下,藏在了他每一次醒来时第一个触碰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下一次死亡就会把划痕也抹掉。也许下一次醒来他就连“自己藏了东西”这件事都不记得了。但此刻。此刻他记得。此刻他站在窗前,指腹贴着玻璃,玻璃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他记得。

四

沃雅妮莎在第十七次约会的时候问了他一个问题。

他们坐在老庭院餐厅的角落里。她给他倒了一杯茶。他低头看着茶水,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坐在这里了。他记得上一次他们坐在这个位置的时候她唱了一首歌。歌的名字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首歌的调子。他在脑子里哼着那个调子,哼到第三个小节的时候卡住了。后面的部分不见了。像一卷被剪掉的胶片。

“你在想什么。”沃雅妮莎问。

“一首歌。”他说。“你在唱。我不记得名字了。”

沃雅妮莎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她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淡紫色的。但那种紫色比以前深了一点,像有人往里面滴了一滴墨。“你还记得多少。”

他想了想。他记得她的脸。记得她唱歌时嘴唇翕动的样子。记得她手指在桌面上打节拍的习惯。记得她在第十七次约会的时候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银色的线。他记得这些。但他不记得上一次死亡之前的事。不记得上一次醒来之前他们说过什么话。不记得他有没有告诉过她“我喜欢你”。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过。他怕自己说过,然后忘了。

“我记得你。”他说。这是真话。“其他的……不太多了。”

沃雅妮莎低下头。她的银白色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桌面上,发尾的淡蓝色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风一吹就会沉。

“你上次死之前,”她说,“跟我说了一件事。你说你找到了一个办法。你说你藏了三行公式。你说如果下次醒来你还记得,就告诉我。如果不记得了……就让我告诉你,你在找的东西是什么。”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是什么。”

“你不知道。”她说。“你还没来得及说。”

他看着她。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身体上的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是别的地方。是他意识最深处那个用来装“米提亚”这个东西的容器。那个容器正在裂。每死一次就多一道缝。他不知道那个容器还能装多久。也许下一次。也许再下一次。也许有一天他醒来,容器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个空壳。围巾会穿上那个空壳,用他的声音说话,用他的手写字,用他的腿走路。那时候沃雅妮莎还会坐在他对面吗。还会给他倒茶吗。还会唱那首歌吗。

“沃雅妮莎。”他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彻底忘了。连你的脸都不记得了。你还会来吗。”

沃雅妮莎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在晃。那根蜡烛快烧完了。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她伸出手,越过桌面,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他感觉到了。那种暖从他的皮肤渗进去,渗到那个正在裂的容器旁边,短暂地贴了一下。

“我会来的。”她说。“你死多少次我都会来。你忘多少次我都会来。因为我知道你会记得的。你只是需要时间。你只是需要再死一次。再死一次。再死一次。直到你找到那个不会忘记的办法。”

他看着她。他想说“我不值得”。但他没有说。因为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东西可以用来“值得”或者“不值得”。他只是翻过手,让她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像一把精巧的钥匙。他握住了那把钥匙。围巾在他脖子上安静地贴着,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回到军械宫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丑角。皮耶罗站在核心研究区的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块旋转的晶体。他没有回头,但米提亚知道他在等自己。

“你写了新的公式。”皮耶罗说。声音很平。

“是。”米提亚说。

“围巾让你写的。”

“是。”

皮耶罗转过身来。他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旧,皱纹像被刀刻在石头上的线条。他看着米提亚。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知道那条围巾是什么。”

米提亚没有回答。

“那是若娜瓦的造物。”皮耶罗说。“死之执政在你身上插了一根钉子。你不是槲寄生计划的引擎。你是锚。你的每一次死亡都在把我们的世界和‘那边’拉近一点。严冬计划在利用你的死亡。槲寄生计划在利用严冬。女皇在利用槲寄生。所有人都在利用你。包括我。”

米提亚看着他。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了。指甲嵌进掌心,指腹上那道划痕被指甲压着,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刺痛感。他感觉到了。他居然感觉到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痛了。

“你告诉我这些。”米提亚说。“为什么。”

皮耶罗看着他。那个老人的眼睛很深,深到米提亚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因为我是丑角。我的职责是让这场戏演下去。但你是一个会写公式的人。你会写出我没有写出来的东西。你会死。你会忘。你会再写。你会再死。直到有一天你写出一行连围巾都来不及抹掉的公式。”他停了一下。“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米提亚站在走廊里。皮耶罗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他的肩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拐角后面。米提亚一个人站在核心研究区的门口。晶体在他身后的房间里旋转着,幽蓝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他的鞋尖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张开手指。掌心有四道指甲留下的月牙形痕迹。指腹上有三道浅浅的划痕。他把手合上。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床上,没有脱靴子。他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和沃雅妮莎,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笑得像两个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人。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在:“第十七次约会。她说下次唱歌的时候要我认真听。我记住了。”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第二十四次醒来。我记住了三道线。三道线下面是三行公式。公式在核心研究区第三工作台的废纸篓底下。我把碎片拼好了。用胶水粘的。胶水是围巾睡着的时候我偷的。如果我再忘,请把这张照片给我看。请告诉我,我在找的东西是‘不再忘记’。”

他把笔放下。他看着那两行字。笔迹不一样。上面那行是他的,轻快的,潦草的。下面那行也是他的,但是慢的,重的,像一个人在石头上刻字。他把照片放回桌上,正面朝上。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

围巾缠着他的脖子。温暖。安静。像一条冬眠的蛇。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很规律。像一台不会累的机器。他想起沃雅妮莎唱歌时嘴唇翕动的样子。他想起那首歌的调子。他哼了起来。哼到第三个小节,卡住了。他继续哼。哼到第五个小节。第七个。第九个。他把卡住的地方补上了。用他自己编的调子。他不知道那个调子对不对。但他哼完了。他把整首歌哼完了。从第一个小节到最后一个。一首完整的、有头有尾的歌。他在心里给这首歌起了个名字。他叫它《第二十四次》。

然后他睡着了。围巾在他脖子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至冬堡的黎明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没有烧透的炭。军械宫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写新的报告。有人在等一个新的灵感从米提亚的脑子里长出来。

而米提亚在睡觉。他梦见了沃雅妮莎。她站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雪地里,唱着他哼的那首歌。他站在她对面,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我记得”。他看见自己的嘴型在雪地里画出一个圆。但声音没有出来。雪落在他张开的嘴里。凉凉的。像一颗没有味道的糖。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是湿的。他不记得自己哭了。但他知道自己在梦里说了什么。他说了“我记得”。他确实记得。这一次。指腹上的三道线还在。照片背面的字还在。那首歌还在他脑子里。卡住的地方已经被他补上了。

他坐起来。围巾从床上滑下来,缠回他的脖子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举到眼前,指尖微微张开。雪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一粒,落在他的指腹上,在那三道划痕上停了半秒,融化了。水渗进划痕里,很凉。他把手合上,握住了那粒水。

他站起来。他穿上外套。他把照片从桌上拿起来,塞进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他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雪停了。至冬堡的屋顶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泛着白。他朝核心研究区走去。他要去把废纸篓底下的碎片拼好。他要写一张新的纸片。他要把它藏在围巾找不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藏多少次。但此刻。此刻他还记得。此刻他还叫米提亚。此刻沃雅妮莎还在等他。此刻那首歌还在他脑子里,完整地,从头到尾地响着。他走进核心研究区,推开门。晶体旋转着。幽蓝色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走到第三工作台前,蹲下来,把手伸进废纸篓。指尖触到了那些碎片。碎的。硬的。带着胶水干涸后留下的粗糙颗粒。他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捞出来,放在台面上,开始拼。

围巾在他脖子上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