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酒庄的晚宴散场时,优菈·劳伦斯独自走进了庭院深处。她在喷泉边站了片刻,俯身将指尖浸入水中,任冷水漫过指节。宴会厅里的喧哗还未散尽,透过敞开的窗扉隐隐传来杯盏碰撞的笑语,那些声音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这是劳伦斯家族的私人宴会,到场的都是旧贵族圈子里的人——有些姓氏她从小就听祖父反复念叨,有些面孔她只在族谱的画像上见过,还有一些是最近才重新与叔父走动起来的老姻亲。她在宴会上和每一个人碰杯,面带微笑,笑容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但她的脊背始终绷得很直。
这些年叔父的动静越来越大。舒伯特·劳伦斯,她父亲的亲弟弟。优菈还在骑士团受训的时候他就因为勾结愚人众被法尔伽亲自下了驱逐令,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音讯。这段日子他以“巡视旧族产业”的名义重返蒙德,住在劳伦斯家名下的老庄园里,深居简出,和每一个碰面的人都客客气气。优菈在骑士团日常的侦查通报里留意过他几回,名下产业一切正常,社交场合也收敛得极有分寸,看不出明显的破绽。但他身边那些人不对。那张由旧贵族、老姻亲和来历不明的新面孔编织成的关系网越铺越密,从蒙德城到清泉镇到龙脊雪山脚都有网眼。她每次回老宅都能看到新面孔,他们会对她行礼,叫她优菈小姐,然后恭敬地退下。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恭敬。
优菈把指尖从水里收回来,靠着喷泉的石栏,仰头望着头顶的那轮弯月。她今天戴了劳伦斯家的旧族徽——一枚精致的竖琴纹章别在衣领内侧。这是她临出门前犹豫再三才从梳妆匣最底层翻出来的,藏着戴,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心里清楚得很,今晚这顿饭吃得她脊背发凉。舒伯特在席间说了好些话,每一句都字斟句酌,意有所指。“劳伦斯家族曾经是蒙德的主人,现在却连自己的祖宅都需要向骑士团申请修缮许可”、“风神的自由让蒙德变成了一个连规矩都没有的杂货铺”、“我们祖辈传下来的东西,是不是该拿回来了”,每一句都像投进水面的石子,试探着一圈又一圈往外扩散。更令她心惊的是席间的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反驳,而是一种耐人寻味的沉默。那些老人端着酒杯,微微垂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在那顿饭之后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优菈独自去城外的旧瞭望台。“浪花骑士”这个称号对蒙德人来说并不陌生,但对琴和法尔伽来说,优菈是少数几个从一开始就掌握全部实情的心腹——早在接到第一个怀疑信号时,她就已经向骑士团高层秘密报备过,所有行动都是双方共同讨论的结果。今天不需要再口头传达什么了,她昨晚整理了一份极其详尽的书面报告,把她这段时间在家族内部暗中收集的所有信息全部列了上去——与会人员的名单、近期频繁进出老宅的外地人的体貌特征、舒伯特最近几次私下会晤的时间地点,以及她在老宅藏书房里找到的那封没有落款的密信。密信是之前某个深夜趁舒伯特外出时潜进去翻到的,用一把书房抽屉夹层的旧钥匙开了暗格。信里提到了一个代号——“渊木”。这个代号在骑士团的档案里出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跟深渊教团有关。她把信的内容一字不改地誊抄在报告附件里,原件用油布裹好压在瞭望台的一块松砖下面。如果她出事,那个位置只有琴知道。
这份报告递上去以后,法尔伽当天就下令启动暗中布置。骑士团表面上一切如常,正常的巡逻、正常的轮值、正常的城防报告,但优菈知道琴已经在清泉镇和明冠峡之间多设了两层防线。这些调动巧妙地嵌在日常换防的安排里,连凯亚在喝咖啡时说了一句最近好像经常在这一带看到新面孔都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优菈继续回她的岗位,每天照常出操、巡逻、写报告,偶尔和安柏一起去猎鹿人餐馆吃晚饭,听她讲低语森林那边又发现了哪些新的鸟类栖息地。她吃得和平时一样多,笑得和平时一样多,只有夜里独自回到住处时会隔着衣襟摸到那枚族徽冰冷的边缘,然后睁着眼睛躺到深夜。
几天后的一个子夜,她在劳伦斯老宅的密室里经历了真正的转折。
那晚舒伯特派人叫她回来,理由是“家族事务需要商议”。她推开门,看到密室里坐着的不只是那几个她从小喊到大的叔伯。长桌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她从没在家族聚会中见过的人,那人穿着一件极普通的粗布斗篷,身形消瘦,长相平凡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他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一听就不是蒙德本地人。他自称是“教团的朋友”,称舒伯特为“未来的执政官”,称优菈为“浪花骑士小姐”。舒伯特对那个人的态度极其恭敬,亲自给他拉开椅子、倒上红酒,比对待任何一位老姻亲都更客气。优菈站在长桌尽头,保持着劳伦斯家小姐该有的冷淡和矜持,但她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那个人的谈话中提到了“我们教团最近在蒙德的计划”。“教团”这两个字从对方口中以一种极自然的、不加任何前缀的方式滑出来,优菈听到这个词的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所有的空白被恐惧填满。深渊教团。和愚人众那种为了战略利益不择手段的政治野兽不同,深渊教团是真正想把蒙德从地图上抹掉的东西。勾结愚人众可以判叛国,勾结深渊教团——她几乎要当场干呕。但她依然面带微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甚至还歪头对舒伯特说了一句“这酒不错,叔叔从哪里弄来的”。舒伯特对她放松了警惕,这也是他最大的错误。他以为优菈只是和平时一样在摆劳伦斯家大小姐的架子,完全没察觉她在放下酒杯时正把那个人的体貌特征在心里一字一字刻进记忆里。身高约五尺七寸,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说话时习惯用右手食指轻敲桌面。这些细节她后来一字不差地写进了给琴的秘密报告中。
优菈·劳伦斯站在长桌尽头,面带微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曾经以为劳伦斯家族的复辟野心不过是旧贵族在酒桌上发牢骚——吹吹祖先的光辉事迹,抱怨抱怨现状,然后继续吃喝。她从小就在这种牢骚里长大的,早就听麻木了。但现在她面前坐着的不是一群发牢骚的老人,是一群正在和深渊教团谈判的叛国者。深渊教团是真正的敌人,他们在蒙德城外杀过多少人,在低语森林里毁过多少村落,她作为骑士团的游击队长比谁都清楚。而她的叔父正和他们的代表握手,商量着要一起攻进蒙德城。她回到住处之后把那份报告的补充版连夜送了出去。
此后近一个月,优菈在劳伦斯家族内部保持着近乎完美的伪装。她按时出席每一次家族聚会,对叔父的恭维报以冷傲的微笑,对深渊教团派来的使者也只淡淡地点一下头,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舒伯特对她说只要她回来,等事成之后她就是劳伦斯家下一任家主。她当时用酒杯挡住了嘴角的颤抖,那个颤抖看上去像感动。她带着这些情报穿过蒙德城,走过喷泉广场,走过风神像,走进骑士团总部,敲开琴的办公室,把劳伦斯家族的所有计划全部摊在桌上。
舒伯特选定的日子是个大雾天。蒙德城被浓雾裹得严严实实,城墙上的哨兵看不到十步以外的任何东西。这是舒伯特等了很久才等到的天气——深渊教团承诺派出的魔物军团在黎明前摸到了低语森林边缘,舒伯特的内应在雾气的掩护下用巡逻换防的间隙打开了东北角的侧门。优菈那天穿的是骑士团的制服,护甲扣得整整齐齐,腰间的双手剑早早擦过最后一遍。侧门被打开之后没多久,她看着第一批魔物从雾中涌进来,几只冰箭丘丘人首先钻进巷子,身后跟着的是深渊法师。
优菈站在教堂侧面的石阶上,和她一起埋伏在那里的是一小队骑士团的精锐。安柏之前已经悄悄爬上高处,箭槽里压满了哨箭。战斗在城门口率先打响,凯亚的冰雾和迪卢克的火焰同时亮起,琴的风剑劈开了最前面那道魔物防线。优菈看到舒伯特站在城墙内侧的一处阴影里,正在指挥劳伦斯家的私兵往里突进。那个姿势和她从小在画像上看到的劳伦斯先祖一模一样——挺胸昂首,不可一世。只不过画像上的先祖举的是剑,舒伯特举的是对同族的背叛。她从石阶上跃起,双手剑出鞘,冰蓝色的剑气划破浓雾劈向舒伯特身边。她对着自己的亲叔父,对着那些从小叫她优菈小姐的劳伦斯家臣,对着她血脉里流淌了几百年的旧贵族骄傲,一剑劈了下去。剑锋切开雾气,冰霜在石板地上炸开一片白色的荆棘。
战斗持续了整整几个时辰。深渊教团的魔物被琴和凯亚的联合防线堵在外城墙边缘,法尔伽和丽莎在城外策应,切断了传送门的能量源。城内,舒伯特被优菈逼到了喷泉广场中央。他背靠着风神像的基座,左肩被剑气削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右手还死死握着那把劳伦斯家传的细剑。他冲她喊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劳伦斯家,说只要她肯放手,她还是下一任家主。优菈没有回答。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层下面凿出来的——她说叔父你以前教她读过劳伦斯家的家训,第一句是“剑锋所向,永不可背弃蒙德”,她说这句话她记得,叔父忘了。
舒伯特的眼睛在那双浑浊的瞳孔里急剧收缩。优菈的双手剑劈下来的时候他没有躲开。剑刃从右肩斜切入胸口,冰元素沿着伤口灌进他体内,将他的半边身体冻成了一尊凝固的雕像。他在倒下去之前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优菈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叔父,手里的剑还在滴血。周围站着的骑士团士兵没有一个上前,琴站在远处,也没有动。安柏从哨塔上下来,收起弓,走到优菈身边,轻轻地从优菈手里把还在滴血的剑抽了出去。
舒伯特·劳伦斯没有被当场处死。他在战斗中受了致命伤,被抬到教堂抢救了几天后意识恢复了清醒。骑士团在他醒后进行了多次正式审讯,他对自己勾结深渊教团、策划叛乱的罪行供认不讳。审判日那天,全蒙德的居民都聚集在广场上,没有人缺席。行刑前,舒伯特被允许作最后陈述。他站在绞刑台上环顾了一圈台下那些沉默的面孔,没有为自己求饶,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教优菈学会了那句家训。
优菈站在人群最后面。她穿着骑士团的正式制服,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琴站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她还好吗。优菈没有说话,只是下巴微微抬起,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舒伯特的身体从绞刑台上坠落时她也没有闭眼。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优菈的讨论变了味。起初是猎鹿人餐馆里零零星星的窃窃私语。有人问,舒伯特是她亲叔叔,她真的连眼都不眨一下?另一个人接过话头说劳伦斯家的人果然冷血,不管好的坏的都一个样。铁匠铺门口,几个学徒在打铁的间隙议论,说她不也姓劳伦斯吗,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洗白自己。花店的芙萝拉在修剪花枝时小声问玛格丽特,优菈小姐这段时间怎么都不来买塞西莉亚花了。玛格丽特只是轻轻摇头,没有说什么。
优菈不知道这件事,但她能感觉到。她在骑士团食堂吃饭时总有目光在她身上停得过久,她走进猫尾酒馆时角落里的窃窃私语会戛然而止,她路过水果摊时昆恩还是会和她打招呼,但他的声音从以前那个热情的长调变成了极短促的半句。她明明提前通报了所有情况,明明一个人潜进劳伦斯老宅的密室收集了全部情报,明明保护了蒙德城,但人们看她的眼神比叛乱之前更冷。
那份逐客令是在她清理完劳伦斯老宅之后的第三天送到的。不是骑士团的正式公告,没有盖章,没有署名。只是一张普通的羊皮纸,贴在城门口的公告栏上,和那些冒险家协会的委托单、骑士团的巡逻排班表、以及《蒙德闲谈》的最新一期并列。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而用力,像写的人灌了整夜的酒——“劳伦斯家的冰女,请离开蒙德。”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优菈站在公告栏前把那行字看了很久,广场上洒水车刚刚经过,石板地的缝隙里有细细的水流淌过。她把那张纸从公告栏上揭下来折好放进衣袋里,然后转身走上骑士团总部的台阶。
琴在办公室里等她。凯亚站在窗台边,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的咖啡早已没有一丝热气。琴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沙哑,告诉她她们已经追查到张贴那张纸的人。优菈说不用了。琴说她们可以公开澄清,优菈还是说不用了。
她在那天傍晚离开了蒙德。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背了一个极小的行囊,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那枚藏在衣领内侧的劳伦斯族徽,以及琴临别时塞给她的一封信。安柏站在城门口等她,手里拎着兔兔伯爵,眼眶红得发肿。安柏从背包里掏出一袋自己做的干粮塞给她,说里面有她最喜欢的日落果酱口味。优菈接过干粮,伸手揉了揉安柏的头发。她说等她回来以后,记得还她一顿猎鹿人餐馆的烤肉。安柏说一言为定,然后优菈转身走出城门。果酒湖的水面映着最后一缕夕阳,冷杉林在暮色中静默如一面深绿色的墙。她没有回头。劳伦斯家的冰女,她那些刻薄的话最终应验在了自己身上。她守护了蒙德,蒙德不要她。她的脚步很稳,和她劈下那一剑时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