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父,指挥使,午时已逝。”
王腾的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他是宋铭招收入宫的,又见证了彼此的成长。
真可谓是同甘共苦的好兄弟。
然而现在,宋铭却担心受到牵连家族,选择了饮鸠自尽。
朱祁钰没有逼迫他这样做,也没有任何暗示。
是宋铭自己,他害怕啊,他跟着朱祁钰混了那么久,深知帝王心性。
都说兔死狗烹,如今族里最有威望的大哥死了。
皇帝已进暮垂之年,喜怒无常。
这昭示着,即将进入了新的时代。
不管最终的继承者,是太子朱见济,还是二皇子朱见澄,或者三皇子朱见潡......
无论是谁继承大统,茂州宋氏,都必须要死!
茂州宋氏,实在是太强了。
这么多年来,久居高位,其人脉之广,势力之大,犹有余威。
假设,太子朱见济成功继位,你猜,茂州宋氏会不会去扶持与他们有血缘关系的二皇子和三皇子?
假设,是二皇子朱见澄登基,你猜,盘根朝廷多年的茂州宋氏,会不会将新皇帝调教为傀儡,为己所用,外戚专横?
最是无情帝王家,朱祁钰是绝对不会念及多年旧情,而心慈手软的。
随着皇帝的年纪越大,茂州宋氏就越发惶恐。
直到,宋晟的离世,他们意识到,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东厂厂公宋七,并无后代,而且早在三年前就已离世。
五军大都督宋晟,先前有帮扶亲儿子的小心思,但是被二皇子朱见澄给劝住了。
锦衣卫指挥使宋铭,他的子孙都是走的光明大道,通过科举入仕。
宋铭用自己的死,向朱祁钰宣告,他们的决心,希望能得到君父的宽宥怜悯。
......
“茂州宋氏,绝无二心,誓死追随,效忠殿下!”
朱祁钰低垂着头,他双目无神的望着桌面,耳边又响起了这句铿锵有力的宣誓。
这是在四十七年前,浑河画舫上,宋晟三兄弟跪拜磕头,对天发誓。
“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黄粱一梦,恍如隔世。
“君父?”
一声呼唤,将朱祁钰带回现实,他虎躯一震,哆嗦回道。
“好好好,朕知晓了。”
宋晟和宋铭的死,给朱祁钰的打击很大。
其实他真的想说,没必要这么做的,又是何必呢?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朱祁钰在走之前,为了江山稳固,确实要削弱茂州宋氏的势力。
但是,最多也就把宋铭的指挥使职位给撤掉,还有,将宋氏一族入朝为官的子弟,全都调离京师。
真不至于,以死明志吧?
朱祁钰缓缓地闭上双眼,他长叹一口气。
“铭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
五年后,景泰四十五年。
兵部尚书方远,前来乾清宫,递上了一份辞呈。
“老方,你这是?”朱祁钰皱眉不解。
“不想干了呗,没什么理由。”方远语气满是轻松。
“你看,我官也做了,又帮你重新改造整个警务、军务系统,这全世界到处都是明军的军事基地。”
“我虽然是穿越者,但我还能做什么?好事不都让你全干了吗?”
“既然如此,还不如好好地享受享受,取多几个貌美的娘子,每天种种花,钓钓鱼的。”
朱祁钰忍不住听乐了:“你小子,真打算现在就退休了啊?”
“哎,我还真是这样想的。”方远也不藏着掖着,嘿嘿一笑,“再说了,我如果不退,你可以安心的离开吗?”
朱祁钰皱眉不悦:“别人我或许不会信,但你,我从未怀疑。”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咱们两辈子几十年的交情,我还不了解你?”方远挠了挠头,“无所谓,反正这官,我是当腻了,真心想摆烂。”
朱祁钰见劝不住这厮,无奈的摇摇头,批下了文件。
方远的到来,为朱祁钰亲手缔造的伟大帝国,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
“好像,没有什么遗漏了吧?”
是啊,他兢兢业业了一辈子,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朱祁钰,你的遗憾是什么?”
冥冥之中,似乎有道声音在询问他。
朱祁钰摇了摇头,他似乎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什么遗憾了。
......
或许,他的遗憾是——
不能带着景泰元年追随自己的那批大臣,领略后世的繁华。
于谦、石璞、金濂、陈循、俞士悦、杨宁......
景泰元年,于谦当上兵部尚书的时候,就已经五十岁了,他在景泰二十五年的时候,撒手人寰。
他对于大明王朝最大的贡献,就是完善了兵部的职责,将文臣与武将的界限彻底分开。
从此,文官不掌兵,武将不后勤,两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石璞,景泰元年工部尚书,卒于景泰二十年。
如果没有他的兢兢业业,工业体系不可能建设得那么快,虽然他是被逼的,虽然干活的时候整天抱怨,无论如何,他的功绩无人能及。
只是很可惜,景泰七年的那起意外,影响极其恶劣,总不能是皇帝的错吧?
因此,必须要有人站出来背锅,石璞,就成为了牺牲对象。
可是,对于石璞本人来说,他反而更欣喜这个结果。
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摆烂了。
金濂,景泰元年户部尚书,卒于景泰二年。
如果没有他,“天市坊”的成立不会那么一帆风顺,大明王朝的“紫币霸权”体系,估计要推迟十年才能诞生。
可惜,他被自家贪婪的婆娘给害了,他自知罪孽深重,没有反驳,更没有反抗。
一个原本忠心耿耿的大臣,为了保全家人,不得不谢罪自刎。
陈恂,景泰元年内阁大学士,他虽然就任时就年过古稀,但他思想却一点都不腐儒。
他积极配合朱祁钰的工作,工作尽善尽美,推荐了不少能臣,这些人后来都成为了大明王朝的顶梁柱。
最终,他光荣退休,甚至后来还成为了天棋阁年龄最大的冠军得主,也算是人生美满。
俞士悦,景泰年间第一任刑部尚书,卒于景泰十一年。
他个人最大的能力就是听话。
朱祁钰每次让他新增或修改律法,他从不争执,而是默默地按时按量完成工作。
他最大的功绩,就是在北京守卫战前后,配合锦衣卫清除贪官污吏。
虽然他并不是一个能臣,但他是绝对的忠臣。
杨宁,景泰元年礼部尚书,卒于景泰十三年。
科举多次改革,都出自他手。
相比俞士悦,他更像是一个能臣,根本不需要朱祁钰多说几句,就可以将事情办得称心。
最初的那套大臣班底,或许只剩下首任营部尚书钱远鹤了。
.......
朱祁钰站起身,他在小太监的搀扶下来到窗前,看着外面簌簌落下的雪。
雪片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
那棵槐树是景泰三年种的,种树的那天,于谦还站在旁边说着:“陛下,这树苗蔫头耷脑,怕是不好成活。”
他当时还笑着回了:“万一呢?”
如今于谦早就不在了,树还在。
朱祁钰忽然想出去走走。他扶着案几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顿了顿,装作没听见,一步一步往外走。
小太监要扶,被他挡开了。
雪还在下。
他站在廊下,看着满宫的琉璃世界,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里的一砖一瓦他都熟悉,可今天看着,却像头一回来似的。
朱祁钰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很久没有在雪天出过门了。
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那时候他带着年幼皇子们在雪地里跑马,马蹄踏起的雪沫子溅了一身,回来被母后念叨半天,说“陛下要威仪并重。”
那时候嫌烦,现在想听,却没人念叨了。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有些酸,便往回走。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粗糙硌手,有几道深深的裂痕,像是岁月的皱纹。
“你倒是活得结实。”他低声说了一句,“不像那于谦......”
朱祁钰又回到暖阁,又坐在那张椅子上。
案上的奏折还摊着,是兵部呈上来的,说南边又找到了一座无人小岛,打算在上面建个军事基地,请陛下赐名。
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个“镇南”。
写完了又觉得这名字太普通将其划去,年轻时候的他,肯定不会用这种敷衍的名字。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朱祁钰搁下笔,靠着椅背,望着房梁出神。
房梁上画着金龙,金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他盯着那片剥落的地方,忽然想起这是景泰十八年重绘的。
那一年......
算了,不想了。
他闭上眼,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声里似乎夹杂着人声,很远,又很近。
他侧耳去听,像是有人在喊他,是年轻人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他眯着眼仔细辨认,那张脸慢慢清晰起来——是太子朱见济,他的长子。
“父皇,儿臣来请安。”朱见济走近几步,在他面前跪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儿子,鬓角已经生了白发,眉间也有了几道皱纹。
他忽然想起来,朱见济今年也四十三了,比景泰元年的自己还要大二十一岁。
“起来吧。”
朱见济站起来,站在他面前,欲言又止。
他等着,等了一会儿,朱见济才开口:“父皇,外头冷,您别老开窗。”
朱祁钰点点头,没说话。
“父皇,天冷注意保暖,那儿臣先告退了。”朱见济躬身行礼,慢慢退了出去。
即便朱祁钰改了请安规则,朱见济还是每天都会雷打不动的来请安。
脚步声渐渐远了。
朱祁钰又看向窗外,雪还在下。
他活得太久了,久到把身边的人都送走了。
久到这偌大的皇宫里,连个能说句闲话的老伙计都找不到。
朱祁钰低头看着案上那摊开的奏折,看着那几个写得歪歪扭扭的名字。
于谦、石璞、金濂、陈循、俞士悦、杨宁、宋七、宋晟、宋铭……
一个个名字看过去,像看一条走了很久很久的路。
他把奏折合上,轻轻放在一边。
“都走了。”他自言自语。
窗外,雪落无声。
......
朱祁钰的话音刚落,胸口便猛然一缩。
那感觉他太熟悉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探进腔子里,狠狠地攥住了那颗跳了六十多年的心,先是慢慢地收紧,再猛地一扯。
他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栽,双手死死扣住案沿。
案上的奏折被扫落在地,那张写着人名的纸飘飘悠悠地落下去,落在炭盆边上,险些烧着。
“君父!”不远处的王腾,惊呼着跑过来,却因脚步轻浮,不小心摔了一跤。
朱祁钰摆摆手,表示问题不大。
他正咬着牙,等那一阵绞痛过去,那么多年都挺过去了,他早就习惯这种揪心的痛。
可这一次,那痛不肯走,反而变本加厉地蔓延开来,从左胸钻进左臂,又顺着脊背往上爬,爬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
他的父皇宣德皇帝,便是得了心病,死在这头,如果朱祁镇没有被自己杀死,估计也会因为这病而驾崩。
他前世一直在查看如何治疗心脏病的医书,然而,空有一番理论,却根本没有办法施展。
景泰十年那会儿,是他第一次犯病。
后来犯的次数多了,他才慢慢明白——有些困难,即便是他这个现代留学生,也无法克服。
“扶朕躺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像是从远方传来。
王腾瘸着脚,让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把皇帝扶到榻上。
朱祁钰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承尘。
他闭上眼,胸口还在疼,但好像没有那么厉害了。
“传太医......”王腾的声音在抖,“还不快去?”
那小太监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陛下,您可千万不要吓奴婢啊。”
“朕无妨,你也知道的,这是老毛病了。”
王腾顿时失言,确实,四十余载,他亲眼见过君父心悸发作多次。
以前,还能靠着年轻力壮挺过去,可现在呢?
君父老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