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朱祁钰忽然发现自己很久没有去看她了。
多久了?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他记不清了。
每天都是早朝、奏报、议事、决策。
太子的事,二皇子的事,三皇子的事。国库的事,边疆的事,海外的事。一桩接一桩,一件接一件,像永远处理不完的线头,缠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终日在这些线头里挣扎,忙碌,奔波......
每天要花费至少七个时辰的时间在处理政务上。
朱祁钰曾经改掉“太子/皇子不用天天请安”的规矩,其实,这道规矩是为他自己而改的。
“王腾。”
太监王腾从角落里闪出来,躬身道:“君父有何吩咐?”
“太后那边.......最近可好?”
王腾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太后殿下一切安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后殿下偶尔会问,陛下最近可好。奴婢每次去回话,太后殿下都会留奴婢坐一会儿,问问陛下的饮食起居。奴婢说陛下一切都好,太后殿下就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朱祁钰沉默了。
“那就好,那就好。”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他练武受伤,母后都会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念叨这四个字。
“没事,没事。一点小伤,养养就好了。那就好,那就好。”
他想起第一次上朝回来,母后在宫门口等他。他滔滔不绝地讲朝堂上的事,母后就笑着听,偶尔点点头,说:
“那就好,那就好。”
他想起登基那天,母后跪在他面前,口称“陛下万岁”。他想扶她起来,她却坚持跪着行完大礼。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轻声说:
“钰儿长大了.......那就好,那就好。”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
“王腾,摆驾寿康宫。”
寿康宫,原本不叫这个名字,是朱祁钰后来改的。
不只是太后的宫殿,就连皇后的寝宫,也从“坤宁宫”变成了其他称呼。
王腾愣了一下:“陛下,这都子时了,太后殿下怕是已经歇下了。”
“朕知道。”朱祁钰打断他,“朕就在门外站一会儿。不进去。”
.......
寿康宫离乾清宫不远,穿过两道门,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就到了。
夜风微凉,吹动宫檐下的灯笼,投下斑驳的光影。朱祁钰走在甬道上,脚步放得很轻,仿佛怕惊醒什么。
他身后跟着王腾和两个小太监,也都蹑手蹑脚,不敢出声。
寿康宫的大门已经关了。
朱祁钰站在门外,望着那扇朱红色的宫门,久久没有动。
门里,是他的母后。
那个他太久没见的母后。
“陛下,”王腾低声道,“要不要奴婢去叫门。”
“不用。”
朱祁钰摇摇头,走到门边的石阶上,缓缓坐下。
月光洒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扇紧闭的宫门上,照在宫檐上那只展翅欲飞的琉璃凤上。
他就这样坐着,望着那扇门。
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朱祁钰想起来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永平府,母后教他认字。
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沙地上画。母后一笔一划地写,他一笔一划地描。
写完一个,母后就夸一句:“钰儿真聪明。”
想起那年他生病,高烧不退,母后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迷迷糊糊醒来,看见母后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
想起他第一次骑马,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
母后跑过来,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说:“没事没事,养养就好了。那就好,那就好。”
想起他离开永平府,被孙太后传召,想让他做一个傀儡皇帝的那天。
母后送他到城门口,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他上了马车,回头一看,母后还站在那里,一直望着他。
直到马车转过弯,再也看不见。
那时候他以为,做了皇帝,就可以让母后过上好日子。
他确实让母后过上了好日子。
寿康宫,是整个顺天府最华丽的宫殿之一。锦衣玉食,奴仆成群,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可他却很少来了。
“陛下,”王腾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犹豫,“要不,奴婢去通报一声?太后殿下要是知道陛下来了,肯定高兴。”
朱祁钰沉默了一会儿。
“她睡了吗?”
“灯还亮着。”王腾指了指门缝里透出的一丝微光,“太后殿下睡得晚,习惯在睡前抄一会儿佛经。”
抄佛经。
朱祁钰的心又疼了一下。
母后什么时候开始抄佛经的?他不知道。
母后每天抄到多晚?他不知道。
母后抄的什么经,为谁抄的?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母后在寿康宫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抄着那些经文。
而他在乾清宫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忙着那些永远忙不完的事。
“陛下?”王腾试探着唤了一声。
朱祁钰站起身。
“叫门吧。”
.......
“皇帝驾到!”
门开了。
开门的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宫人,姓周,从小跟着太后,从永平府一直跟到顺天府。
她看见朱祁钰,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红了。
“陛下!”她跪下去,“陛下您可算来了!太后殿下她.......”
“她怎么了?”
“太后殿下没事,没事。”周姑姑擦擦眼泪,站起身,“就是,就是她天天念叨陛下,今天还念叨来着,说陛下最近瘦了没有,累了没有,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奴婢说陛下一切都好,太后殿下就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又是这三个字。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进门槛。
寿康宫的正殿里,灯火通明。
太后吴氏坐在窗边的炕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经案,案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经书,旁边放着笔墨纸砚。
她低着头,正在抄经,手中的毛笔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
她没有听见脚步声。
直到朱祁钰走到她面前,她才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朱祁钰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没想到,母后的头发,已然白了大半。
那曾经乌黑的青丝,如今像染了一层霜雪,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白。
她的眼角多了许多皱纹,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的手背上是老年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颤。
岁月从来不会放过每一个人,即便是当年容貌秀丽的少女,此时此刻,也迈入了花甲之年。
可她脸上的笑容,还是和几十年前一样。
温柔,慈祥,没有一丝怨怼。
“钰儿?”吴宛筠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伸出手,“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快坐下,让母妃看看。”
或许是年轻时太过卑微,即便儿子已成为当今皇帝,而吴宛筠自己,也母仪天下成为一国太后,可她自己,还是习惯以前的昵称:母妃。
或许这样,会距离那段幼儿绕膝的岁月,更近一些。
.......
朱祁钰没有坐,他直直地跪了下去。
“母妃,儿子不孝。”
吴宛筠瞬间呆若木鸡,她愣住了,不明白这是搞的哪一出?
“钰儿,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儿子不孝。”朱祁钰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发颤,“儿子太久没来看母妃了,儿子不是个孝顺的儿子。”
吴宛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傻孩子。”她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起来吧。地上凉。”
朱祁钰不肯起来。
吴宛筠也不勉强。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埋怨,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温柔。
“钰儿,”她说,“你知道母妃这辈子,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朱祁钰抬起头。
“是什么?”
“是你。”
吴宛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小时候,那么小一点点,连路都走不稳,就知道护着母妃。那年冬天冷,你把自己的炭火搬到母妃屋里,说‘母妃冷,给母妃’。还记得,那一年,你才六岁。”
朱祁钰的眼眶有些发酸。
“后来你长大了,做了皇帝。母妃在永平府听说你守住顺天府,打退了五十万联军,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起来,对着顺天府的方向,拜了三拜。”
“再后来,你接母妃进京。住进这寿康宫,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你知道母妃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朱祁钰摇头。
“不是这些。”吴宛筠指了指四周那些华丽的陈设,“是每次听人说,陛下又做了件好事,陛下又打了胜仗,陛下又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母妃听着,心里就高兴。”
她顿了顿,看着朱祁钰的眼睛。
......
“钰儿,你是皇帝。皇帝不是普通人。皇帝有天下要管,有万民要顾。母妃知道你很忙,母妃不怪你。”
朱祁钰的眼眶终于红了。
“可是母妃——”
“可是什么?”吴宛筠却打断了他,笑道,“你以为母妃想你天天来请安?那不成。
你天天来,母妃还得天天打扮,多累啊。现在这样挺好,你想来的时候就来,不想来的时候就不来。
来了,母妃高兴;不来,母妃知道你忙着正事,也高兴。”
吴宛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钰儿,母妃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只求这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只求——”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朱祁钰,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只求那些年的苦,再也不要重来。”
朱祁钰跪在那里,他仰头看着母后的脸。
在旁人眼里,可不觉得这两位是母子关系,因为朱祁钰实在是年轻得有些过分了,反观吴宛筠,唉。
那张脸上,皱纹很深,白发很多。
唯独那双眼睛,还是和几十年前一样清澈。
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委屈,没有一丝一毫的“你应该怎样”。
只有——
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母爱。
“母妃。”朱祁钰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的说道,“儿子记住了。”
吴宛筠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就像三十年前,在永平府的那个寒夜里,摸着一个六岁孩子的头一样。
“那就好,那就好。”
熟悉的叮咛再次响起,却余音绕梁。
........
朱祁钰从寿康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西边的天空闪烁。晨风微凉,吹动他的衣袍,也吹干了他眼角残留的那点湿意。
他站在寿康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重新关上的宫门。
门里,他的母后应该已经睡下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后刚才说,她这辈子什么都不求。
可他知道,母后求过的,母后信佛,比一般人都要信佛。
她曾经虔诚的在佛祖神像前三跪九叩,求过他平安,求过他健康,求过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她唯独没有求过——
让她自己过上好日子。
那些年,在永平府,她把所有的炭火都给了他。
那些年,在永平府,她把能吃的、好吃的都留给了他。
那些年,在永平府,她省吃俭用,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幼子长大。
为了能给朱祁钰带来更好的生活质量,她宁愿被孙太后侮辱,也要求得一分半两银子。
现在,她住在寿康宫,锦衣玉食,奴仆成群。
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想要的,只是他好好的。
希望这个天下,能让她最心爱的儿子,少操点心。
“陛下,”王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上早朝了。”
朱祁钰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宫门,然后转过身,朝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王腾。”
“奴婢在。”
“从今天起,每个月,朕至少来寿康宫请安三次。不,五次!”
“奴婢记下了。”
朱祁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晨光渐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曾几何时,朱祁钰以为自己前世的遗憾,是英年早逝,是丧子之痛,是鸠占鹊巢......
可他一直都忘了,没能照顾好母后,也成为了他人生的一大憾事。
以前他以为,只要给母后提供给丰厚的生活条件,便是报答。
现在却明白了,原来母后想要的,不是这些。
她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