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炎感慨过后,坏消息也来了。
这一日清晨,冯道府上的老仆敲开了阁门。
冯道病重,想见天子一面。
李炎正在用早膳。
他放下碗箸,没有多问,换了身素袍,便出了凤凰阁。
符金玉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夹袍。
秋风起了,她怕他路上着凉。
冯道的宅子在御街东侧的一条小巷里。
门面不大,与寻常官宦人家的宅院无甚分别。
李炎推门进去时,冯道正躺在后堂的病榻上。
八十七岁的人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看见李炎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李炎快走两步按住他的肩。
“躺着。”
冯道躺回去,喘了几口气,才把话说顺。
“臣……怕是不行了。”
李炎坐在榻边的凳子上,看着这个从他还是晋王时期就跟着他的老臣。
当年的冯道,面如满月,三绺长须,在崇元殿上侃侃而谈,条理清晰。
如今这张脸只剩一层薄皮裹着颧骨,须发全白,像一截即将燃尽的蜡烛。
“老令公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李炎问。
冯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臣这辈子,活得够久了。”
“老夫这辈子历经晚唐、刘燕、朱梁、沙唐、石晋,没想到耄耋之年,还能遇到雄主,再造唐储。”
“还有幸跟着陛下见证了跨时代的一件事。”
李炎看着他:“什么事?”
冯道说:“法治。”
他喘了一口气,又说。
“臣年轻时在洛阳做小吏,见过太多人治的事。”
“权贵一句话,就能让人头落地,也能让一个人飞黄腾达。”
“可陛下不一样。”
“陛下从入汴京的第一天起,就在做一件事。”
“把规矩立在前面,把人情放在后面。”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火耗归公、高薪养廉,这些都是规矩。”
“规矩立了,人就不敢乱来。”
“规矩立了,换了谁做皇帝,天下都乱不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臣不行了。”
“臣只盼陛下把这件事做到底。”
李炎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握住了冯道的手。
那只手干枯冰凉,像冬天的树枝。
他握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朕知道了,老令公安心。”
“这万家灯火,不会熄灭的!”
冯道闻言闭上了眼。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微微起伏。
李炎坐在榻边,没有走。
他坐了很久,直到冯道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像一缕烟一样消散在秋日的晨光中。
冯道去世了,年八十七。
李炎站起身,深深吸了几口冷气。
然后整了整衣袍,对冯道的家人说。
“设灵堂。出殡之日,朕亲自来扶棺。”
三日之后,冯道的灵柩出殡。
李炎没有乘辇,没有摆驾,穿着一身素服,步行走在灵柩前面。
枢密院、中书门下、六部、各寺监的官员跟在后面。
长长的送葬队伍从冯道宅门一直排到城外。
汴京的百姓在街道两旁站着。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默默地看着,也有人跟着队伍走了一段路。
灵柩到了城外墓地时,李炎亲自扶棺,将冯道的灵柩放入墓穴。
他站在墓穴边上,看着棺木一寸一寸地沉入土中。
然后深深一躬,身后百官跟着一躬。
紧接着李炎捧起了第一捧黄土,洒了上去。
然后是桑维翰、景延广、李崧等一众肱骨老臣。
最后,给了冯道谥号——文贞。
经纬天地曰文,清白守节曰贞。
这是李炎为冯道定的谥号。
冬。
冯道去世后不到三个月,胡进思也走了。
他年轻时在吴越打了半辈子仗,归唐后又主持了东征日本的先遣军务。
身子骨本来就亏。
入冬后一场风寒,转成肺疾,咳了半个月,便起不来了。
李炎去看他时,胡进思正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被,面色灰白。
他看见李炎进来,挣扎着要下床,被李炎按住了。
“别动了。”李炎坐在榻边。
胡进思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臣这辈子,值了。”
李炎看着他。
胡进思道:“臣在吴越时,钱氏对臣又用又防。”
“臣归唐之后,陛下把东征的先遣军交给臣,让臣带着水师去釜山。”
“臣这辈子,打过的仗不少,可只有跟着陛下打的仗,臣打得痛快。”
他停了一下,又说:“臣死之后,陛下不必厚葬。”
“臣是武将,薄葬即可。”
李炎沉默了一息,问了一句:“令公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胡进思想了想,说了一句。
“臣不能吃肉了,臣不能再侍奉陛下了!”
李炎拉起了他的手:“令公……。”
李炎话还没说完,胡进思就闭上了眼。
李炎没有走,他一直坐在榻边,直到胡进思的手从他掌中滑落。
胡进思去世了,李炎为他设了灵堂,亲自扶棺。
送葬那天,他走在灵柩前面,和送冯道时一样。
胡进思的谥号,李炎定为忠武。
危身奉上曰忠,克定祸乱曰武。
冯道和胡进思相继去世之后,李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