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炎骑马走进京都的街道。
他穿着一身素袍，没有穿甲。
符金玉骑着白马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关着门。
偶尔有几家开着，伙计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这支从西面来的军队。
李炎在二条大路的路口勒住了马。
他转头对翟进宗说了一句。
“传令各军，入城后不得扰民。”
“不得进入御所。”
“违令者，斩。”
翟进宗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李炎翻身下马，牵着青骢马，走到建礼门前。
源高明向前走了一步，深深一躬。
“日本国权中纳言源高明，代天皇及朝廷百官，恭迎大唐天子。”
李炎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源高明。”
“朕听说过你。”
“你是醍醐天皇的皇子，降为臣籍，官居权中纳言。”
源高明直起身，目光平静。
“陛下过奖，外臣不过是一介老朽罢了。”
李炎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御所方向。
殿宇重重，松树掩映。
他收回目光，说了一句。
“带朕去见你们的天皇。”
村上天皇在冷泉院。
李炎走进去时，这个年轻人坐在御座上，穿着正式的束带朝服。
他身边站着两个侍从。
殿中没有任何卫兵。
李炎在御座前停下。
他看了看这个年轻的天皇，又看了看殿中的陈设。
简朴的御座，褪色的帘幕，地上铺着旧席。
比汴京的崇元殿小了太多，也旧了太多。
村上天皇站起来，微微躬身，说了一句日语。
源高明翻译：“天皇陛下说，大唐天子远来，日本上下不胜惶恐。”
李炎点了点头。
“朕从九州来，一路走到京都。”
“你们的国司和武士，大多没有抵抗。”
源高明翻译了。
村上天皇沉默了一息，又说了一句。
源高明翻译道：“天皇陛下说，日本小国，不敢与大唐天兵抗衡。愿听陛下处置。”
李炎看着这个年轻的天皇，沉默了很久。
“朕要你，还有整个天皇一族，迁往汴京。”
村上天皇愣住了。
源高明翻译时，声音微微发颤。
李炎继续说。
“不只是天皇一族。”
“藤原氏、源氏、平氏，所有五畿七道的豪族，全部迁往汴京。”
“给你们宅邸，给你们田地。”
“但日本的土地、人口、矿山，从今往后，由大唐东都护府直接管辖。”
村上天皇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初夏的风从殿外吹进来，把帘幕轻轻掀动了一下。
他最后微微躬身，说了一句话。
源高明翻译道：“天皇陛下说，遵命。”
李炎在京都停留了二十日。
这二十天里，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天皇一族及五畿七道豪族，分批迁往汴京。
第一批是天皇一族和藤原氏嫡系，由水师护送，经濑户内海、博多港，转登州入汴京。
第二批是源氏、平氏及各国国司，共三百余户，随第二批船队走。
第三批是地方中小豪族，限期三个月内启程。
不愿迁的，削去家格，贬为庶民。
第二，设立大唐东都护府。
东都护府设在京都，后迁至大宰府。
翟进宗任大都护。
源高明任副大都护，管民政。
东都护府下设民政司、军政司、贸易司、银矿司。
日本全境，废国司之制，改设州县。
由东都护府直接委派官员治理。
第三，男子采矿与编为辅军。
日本全国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一律登记造册。
身体强壮的，编入辅军，随唐军作战剿匪或担任后勤。
其余男子，分批送往石见银矿、佐渡金矿、九州铜矿。
采矿的矿工，按日发粮，按季发钱。
不愿去采矿的，编入筑路队，修整山阳道、东海道、东山道。
第四，强制汉化。
日本全国废用和文，改习汉字。
官衙文书、田契户籍、商税账目，一律用汉文书写。
民间书信、招牌、碑刻，限期三年内改汉。
日本原有的年号、官名、服制，一律废除。
天皇改为日本郡王，由大唐册封。
第五，顺从者造册立籍，分田地。
东都护府派出大量吏员，分赴各国，清查田亩，登记户籍。
凡登记入册的百姓，每丁授田十亩。
三年之内免赋。
三年之后，按大唐税法缴纳租庸调。
不登记入册的，视为逃户，田产没收，人发矿场劳役。
第六，反抗者杀。
东国的武士团中，有人举兵反抗。
东都护府调张彦卿的第一军前往镇压。
凡是抵抗的村子，不分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凡是投降的村子，登记造册，分田授地。
消息传开之后，东国的抵抗迅速瓦解。
源经基和平贞盛，两位在东国颇有威望的武士栋梁，先后派使者前往大宰府，表示愿意归顺。
源经基的长子源满仲，亲自带着名册和贡品前往大宰府。
名册上登记了源氏一族三百余口，贡品是骏马五十匹、黄金三百两、白银一千两。
翟进宗收下了名册和贡品。
他对源满仲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
“在东国，还有多少像他这样的？”
源满仲低着头答：“回大都护，东国武士，大多愿意归顺。”
“只有少数冥顽不化的，躲进了山里。”
翟进宗说：“那就把他们找出来。”
“一个都不要留。”
东都护府的政策推行了半年。
半年之后，日本的面貌变了。
京都的皇宫还在，但里面住的是东都护府的官员。
天皇一族迁到了汴京，住在州桥旁一处宅邸里。
村上天皇改称日本郡王，每月初一、十五上朝，穿大唐赐的朝服。
藤原实赖和藤原师辅被软禁在汴京的宅邸中。
他们没有反抗，也没有机会反抗。
藤原氏把持朝政近两百年，但在唐军的玄甲和火炮面前，一切权谋都失去了意义。
各国的国司被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东都护府委派的县令、知府。
这些官员大多是随军来的唐人，也有少数归顺的日本豪族。
但他们在任上只做三件事。
清田、编户、收税。
清田，是把所有土地重新丈量。
编户，是把所有人口重新登记。
收税，是按大唐税法收租庸调。
日本原有的贵族、豪族，田地被没收了大半。
剩下的，按人口分给自耕农。
每丁十亩，三年免赋。
三年之后，纳粮二石，纳绢二丈，服徭役二十日。
比从前国司和地头收的租，轻了不止一半。
但那些失去田地的豪族，恨得咬牙切齿。
他们不敢明着反抗，就暗中煽动百姓。
说唐人要抢走所有田地，说唐人要抓所有男人去挖矿，说唐人要杀光所有不愿归顺的人。
东都护府的反应很简单。
煽动者，杀。
参与者，杀。
不知情但是跟着造反者，杀。
几个月下来，百姓们发现一件事。
唐人说分田，真的分了。
唐人说免税，真的免了。
唐人说男人去挖矿给粮给钱，真的给了。
于是煽动的人越来越少，日本鬼子人数也越来越少。
东国的山里面，还有一些武士在抵抗。
他们躲在山里，偶尔出来抢粮、杀人。
东都护府派兵进山围剿。
抓到的，杀。
投降的，编入辅军，发往九州修路，大赦不赦，一辈子就修路干苦力。
李炎在京都停留了二十日，便启程返回九州。
临行前，他站在京都的西郊，回望了一眼这座没有城墙的都城。
山影在远处起伏，御所的飞檐在树梢之上若隐若现。
他对身边的符金玉说了一句。
“日本的事，比想象中容易。”
符金玉问：“陛下觉得，能长久吗？”
李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能不能长久，不在炮，在人。”
“源高明若能用好，日本就能长久。”
“藤原氏若死灰复燃，还要再打一仗。”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西。
身后的京都渐渐远了，只剩下初夏的田野和远山的轮廓。
从九州登陆到京都陷落，前后不过几个月，日本全境沦陷。
大唐东都护府，自此辖制日本。
而远在汴京的崇元殿里，冯道正拿着一份奏报，眉头紧锁。
奏报上写的是日本白银的产量。
冯道把奏报放在案上，对身边的桑维翰说了一句话。
“银荒可解了。”
桑维翰点了点头。
“但还有一事。”
“日本王和那些豪族到了汴京之后，怎么安置？”
冯道想了想。
“陛下走之前交代过。”
“给他们宅邸，给他们俸禄，但不给他们权。”
“让他们在汴京好好活着。”
“活到他们自己都觉得，回日本是件不划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