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安一瘸一拐地从踏板上跳下来,气得跺了跺脚,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这破板子!硬得跟石头一样!我腿都快踩冒烟了,管子里屁都没一个!岁岁妹妹,是不是哪儿错了?”
萧岁岁跑到木管接缝处,小手仔仔细细地摸了一圈。
接缝外头干干的,但她还是点了点小脑袋。
“有可能。水要往上走,管子就不能漏气。木匠爷爷,我们用麻丝把缝堵上,再抹点油,行不行?”
老木匠没觉得这是孩子胡闹,立马让工人拆开木管,用浸了油的麻丝把接口缠得结结实实,外头还加了一圈木箍固定。
弄好后,萧岁岁安排:“云驰哥哥,这次你来。”
沈云驰憋着劲,咬着牙往下踩。
木杆在管子里上下动弹,可出水的木槽那边,依旧是干的。
“怎么还没有?”他不甘心,“我再踩一百下!肯定是踩得不够快,水还在半路上!”
萧承安看不下去,把他换下来,自己又轮着踩了两百下。
到了下午,两个男孩走路腿肚子都开始打颤,那木槽里,别说水了,连一滴水珠都看不见。
沈砚初没像他们一样急着继续,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翻着自己的记录册,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第一回,没堵缝,承安哥哥踩了三百一十二下。第二回,堵了缝,云驰哥哥踩了二百零六下,承安哥哥踩了一百八十下。踏板和木杆都能动,但出水口一直没水。”
周秉文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话。
他先是看了看木管的尺寸,又让老木匠把带着皮碗的木杆抽出来检查。
那皮碗被水泡久了,边上有点卷,而木管里面粗细不匀,最宽的地方比皮碗大了一圈。
周秉文用尺子量完,才开了口:“接口漏气,你们补上了。但现在还有三个问题。第一,木管太粗,皮碗贴不紧,带不上水。第二,踏板传下去的力道不够。第三,也是最要紧的,这井太深了。”
萧岁岁仰起小脸,看向深不见底的井口。
“水就在下面,管子也放到底了,为什么不行呀?只要一直踩,水总能上来的。”
周秉文让人提来一桶水,指着井口对她说:“水往上走,靠的是皮碗把它一层层抬起来。管子越粗,皮碗越难把水全兜住,踩起来也越费劲。这口井,水面离井口有九尺多,木杆每次只能带上来一点点水,半路还可能漏回去。你不能只看管子够不够长,得先算水要爬多高。”
他在地上用炭笔画了两条线,中间标了个距离。
“水面到出水口的高度,工部管这个叫‘扬程’。一个器具能提多高的水,是有极限的。超过了它的扬程,你就是把踏板踩穿,也出不来一滴水。”
“扬程”
萧岁岁蹲下身,把这两个字工工整整地写进本子。
她之前光想着把脚踩的力气换成提水的动作,却忘了计算水要走多远的路。
她拿起尺子,跑到井边重新量了两遍,又把踏板能压下去的距离也记了下来。
“那我们换个地方!”她想明白了,“不从这么深的井里试了。找个水离地近的,用短管子。要是短管子能出水,就说明办法没错。要是还不行,那就是别的地方还有问题。”
周秉文看着她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这才是做试验的章法。把一个大难题,拆成一个个小问题来解决。”
萧承安扶着踏板,还是有点不服气:“周叔叔,可是在岸边试出水,只能算岸边能用啊。皇庄缺水,是要把水送到高处的田里。我们绕开深井,是不是有点耍赖?”
田有福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正好听见,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放,说:“大公子,种田不怕先做小。河渠边上那几段矮岸,水面离田沟没多远。真能把水抽到木槽里,再顺着沟流过去,就能让大家伙少挑几十趟水。先让庄户省点力气,再琢磨怎么送得更高更远。”
沈云驰揉着发酸的小腿,立刻点头:“田伯伯说得对!先让它出水!等它会出水了,再想办法让它多出水!我今天踩不动了,明天还能接着踩!”
“你明天先给我在边上待着!”萧承安瞪他一眼,“这次不能靠傻力气。砚初弟弟说得对,踩了五百多下都没水,肯定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沈砚初正低头翻着记录册,像在找什么东西,忽然,他抬起了头。
“木管,昨天下午缩短过一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他用小手指着册子上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昨天木匠爷爷拆管子查皮碗,把上面两截拿掉了,管子只剩四尺多。那时候云驰哥哥踩了二十下,出水口滴了三滴水。我记下来了,但后来大家又把长管子接回去,都去看接口,就没人理这三滴水了。”
老木匠接过册子一看,一拍脑门。
“我记起来了!当时我以为是管子里剩下的水,没当回事。现在想来,短管能带上水,这路子就走对了!深井这‘扬程’太高,是咱们想一步登天了。走,去河渠矮岸!”
周秉文提笔,在试验册上记下“短管出水三滴”,又在旁边加注:“不可直接用于深井”。
萧岁岁在本子上划掉了“井边试验”,重新画了一张河渠矮岸的草图。
她没撕掉旧图,只在旁边备注:“水太低,先换地方”。
第二天,工匠们就把整套家伙搬到了河渠下游的一处矮岸。
这里水面离岸上不到三尺,地势也平坦。
老木匠换了更细的木管,又重新裁了能紧紧贴住管壁的皮碗。
孩子们乖乖站在萧鸿画的白线外,眼巴巴地看着。
庄里负责运粮的大力气刘壮实被请来,一脚踩上踏板,一下,一下,稳稳地压了下去。
十几下之后,木管里传来了咕嘟咕嘟的水声。
没一会儿,出水口“哗”地流下一股清澈的水流,稳稳地落进木槽,再顺着挖好的小沟,欢快地朝试验田的方向流去!
“出水了!”沈云驰激动得想往前冲,被萧承安一把拽住后衣领。
“站线外头!答应了爹爹的,不许碰!”
沈云驰只能伸长了脖子,盯着那哗哗流淌的水,满脸都是笑:“真的有水了!岁岁妹妹,我们成功了!”
萧岁岁却没有立刻欢呼。她看着刘壮实脚下的踏板,又扭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王嫂子。
庄稼地里一把好力气的刘壮实,脑门上都冒出热汗,那踏板才算被他降服,没再乱弹。
王嫂子看着好奇,也上去试了试,结果脚刚踩实,人就像被弹了一下,差点没站稳,那踏板也就意思意思地动了一小寸。
低岸的测试是出水了,可这新做出来的提水器,好像只认壮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