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先生教的。”
萧岁岁答得飞快,快到连萧承安都扭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我怎么不知道”。
萧鸿追问:“哪位先生?”
“算学先生。”
“姓什么?”
萧岁岁立刻低头,肉乎乎的小手指一根根掰扯起来。
女学有三个算学先生,姓许,姓赵,还有姓孙。她脑子飞速运转,上次见的是谁来着?
林黛玉适时走来,不动声色地从女儿手里拿走那张包着泥土的纸。
“她连先生布置的十个字都背不全,你问她姓什么,她记得住才怪。”
萧岁岁求生欲上线,转身抱住母亲的大腿,仰着小脸猛点头。“娘亲说得对!”
萧鸿看着滴水不漏的母女俩,没再继续追问,只道:“先查粮。”
萧岁岁暗暗松了口气。
林黛玉低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笑意,也没拆穿女儿的小把戏,只伸手替她把衣领里的草屑拿掉。
皇庄的车马被一辆辆赶到空地上,护卫们仔细检查车轮、车板和所有可能的夹层。
田有福也带着人,把牛棚、柴房和农具房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让人失望,六个空袋子找到了,粮却一粒没见着。
翻墙逃跑的仓吏没跑多远,就被守在河边的陆铮逮了回来。
人押到跟前时,裤腿上全是泥点,嘴里只反复念叨着害怕担责,死活不承认偷粮。
而另一名关键人物,赵管事,则如同人间蒸发,不见踪影。
萧岁岁坐在台阶上,用树枝在地上重新演算。
九十石,是报账数,七十八石,是日常用量。就算地不好,最多也就八十一石,这中间,起码差了九石。
找到的空袋有六个,每个袋子常规装八斗,那就是四石八斗,还有四石二斗对不上账。
沈砚初抱着他的小算盘,在旁边拨得劈啪作响。“也可能,他们把六个袋子都装满了一石。”
“种粮怕压,会坏。”
“偷粮的人,可不怕。”
萧岁岁抬起头,砚初弟弟说得对她立刻改了算法。
如果是六石,那还差三石。如果是四石八斗,那就还差四石二斗。光找袋子,根本没法确定准确数量。
萧承安在院里烦躁地走了两圈,回到妹妹跟前:“岁岁,有没有办法,让他们以后不敢再多报?”
“有。”
“怎么做?”
“每亩地,都称。”
田有福恰好听见,摇着头走了过来:“小小姐,三百亩地都过秤,那春耕就别想按时了。人手都得耗在秤杆子上。”
萧岁岁看向田里。农户背着种筐,凭着手感一把把地撒。有人手大,有人手小,步子有快有慢。只要是靠人来控制,误差就永远存在,账目也永远有空子可钻。
她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的箱子,下面加了两个圆滚滚的木轮。
“这是车?”萧承安好奇地蹲下。
“播种的车。”
“谁坐?”
“不坐人,”萧岁岁一边画一边解释,“人在后面推。”
沈云驰也凑了过来,拍着胸脯:“岁岁妹妹,哥哥我来推!”
“轮子转一圈,种子就从这里掉下去一次。”萧岁岁在箱子底下画了几个小口,“每次掉的都一样多。田有多长,就能算出要用多少种子了。”
她脑中有播种机的完整结构,但以她现在的能力,别说齿轮尺寸,连木材的承重力都画不明白。
她只能画出最基础的种箱、落种口和轮轴。
萧鸿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出声问:“你想用轮子来定量落种?”
萧岁岁用力点头。“这样,就不会有人手大,有人手小了。”
田有福也听懂了,立刻指出问题:“小小姐,种子可不是水。粮粒有大有小,这槽口开小了,肯定堵;开大了,种子就哗哗往下漏,更费粮。”
“那就试哇。”
“做这东西得找木匠,做好了还得下田试。春耕可不等人啊!”
萧岁岁指向不远处女学那三十亩佃田。“就先试一亩嘛。”
田有福还想说什么,萧鸿已经对陆铮下了令。
“去工部请周主事过来,再从府里调两名最好的木匠,只做一台,用女学的田试,不占皇庄春耕的人手。”
两日后,第一台简易播种器被送到了皇庄。
工部主事周秉文围着那木头架子转了三圈,手指在粗糙的木轮上敲了敲,脸上没什么表情。
种箱里的麦种顺着槽口落下,在平整的地面上排成一行。
他却没点头。“世子,此物只在院里走过,不能说明下田可用。”
萧鸿道:“所以请周主事来实地检验。”
周秉文的目光转向坐在小凳上的萧岁岁。“小小姐的想法很是有趣,可农事不是算学。田里土有干湿,种粒也有大小。只凭这个木轮和槽口来播种,一旦出错,补种起来更费功夫和粮种。”
萧岁岁认真听完,点了点头。“周叔叔说得对,所以咱们快点试试。”
周秉文问:“若是失败了呢?”
“失败了就改呀。”
“若是改不好呢?”
“那就问种田的人。”
周秉文心里嘀咕:镇国公府就是家大业大,拿木料给孩子当玩具。嘴上则公事公办地问:“世子,这台样品的用料,不知该走哪里的账?”
萧鸿道:“一台样品的木料,镇国公府出。成与不成,一切按实测记录。周主事只管挑错就行。”
周秉文一听这话,立刻卷起袖口。“那便下田。”
试验田就选在女学那片刚翻好的地。
老木匠推着播种器走在前面,周秉文像个监工,死死盯着落种口。田有福带着几个老农跟在后面,检查种子落地的间距。
头十步,一切顺利。
可走到第十二步,落下的种子就变少了。到了第十五步,木槽里干脆一粒种子都不再掉落。
老木匠又推了几步,轮子还在转,地面上却光秃秃的。
“堵了!”田有福上前抬起种箱,脸色难看。
木槽的出口被湿土塞得严严实实,种子全积在上面,一粒也下不来。
周秉文用一根木片将泥土清理出来。“昨日下过雨,轮子带起了湿土。这槽口离地太近,走得越久,堵得越实。”
田有福看向萧鸿,语气急切:“世子,庄里明日就要大面积播种了。这东西,用不了。”
“才走了十几步,再试一次!”萧承安不服气地喊道。
“大公子,换到干地是能走,可到了潮地还是堵。京畿的春田,哪有不带水气的?这东西不能只挑能走的地方用!”
萧岁岁哒哒哒跑到播种器旁,蹲下身,小鼻子都快凑到木轮上了。
她看着那团黄乎乎的湿泥,小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脑子里那些复杂的现代图纸一闪而过,可到了眼前,就是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轮子沾泥,泥巴糊住了洞。
她伸手戳了戳那团软泥,小脸上满是懊恼,抬头闷闷地说:“我……没算到泥巴。”
萧承安立刻护上:“妹妹,不是你的错,是这破地不给力!”
“地本来就会湿。”
“那咱换块干地!”
“不能只在干地用。”萧岁岁站起来,转向田有福,小脸上满是认真,“田伯伯,你找会播种的人来,好不好?”
田有福一愣:“找他们来做什么?”
“问他们,怎么才能让泥巴不进槽里啊。种箱要多高,轮子要多大。都问问他们。”
周秉文开口了:“图是你画的,现在要让农户来改?”
萧岁岁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可我不会种田呀。”
这句话,让田边瞬间安静下来。
田有福原本以为,镇国公府是要借孩子的名义,强行在皇庄推行什么新玩意儿。
现在样品失败,这位小小姐没有撒泼,也没有推卸责任,而是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
他看着那个被泥巴堵住的木槽,再看看小姑娘清澈的眼睛,转身叫来三名庄户。
“老郑,你种了三十年地,王嫂子,你管着女学的佃田,还有老李木匠,都过来看看,这玩意儿还有没有救。”
老郑蹲下,拨弄着木轮:“轮子边上,该加块板,把带上来的泥刮下去。不能等泥到了槽口再来清。”
老木匠立刻拿起炭条,在木轮旁添了一块刮泥板的草图。
王嫂子试着往种箱里加粮,踮起脚才勉强够到箱口。“这箱子太高了。男人加种还行,我们女工和半大孩子可费劲。要是放低了,又容易进泥。”
周秉文问:“那怎么改?”
“种箱不一定非得在轮子上头。”王嫂子指着车架后面,“往后挪一挪,人推车的时候,还能随时看见里头剩多少粮。”
另一名庄户补充道:“落种口也不能只有一个。麦种、豆种大小不一样,得做成能换的木片才行。”
老木匠听着,手里的炭条飞快地在木板上画着。
一群人围着那台失败的播种器,七嘴八舌地重新规划尺寸。
萧岁岁乖乖坐在旁边,拿出小本本,把每个人提出的问题都记下来。
泥土湿度、种粒大小、加种高度、推车力气、轮子周长……她写得很慢,遇到不会的字,就用一个简笔画代替。
萧鸿站在田边,看着女儿的身影,没有再问“控制变量”的事。
林黛玉递给女儿一块手帕。“先把手擦擦。”
萧岁岁擦了两下,抬头看着母亲,小声说:“娘亲,我做坏了。”
“是样品坏了,不是你坏了。”
“木料花钱了。”
“记到账上。”
“种子也用了。”
“也记上。”
萧岁岁抬起小脸,眼里还有点不安:“会挨罚吗?”
“如果你明知道会堵,还强迫庄户使用,那才该罚。现在是查出了问题,改好了再试,这是好事。”
萧岁岁扑倒林黛玉怀里,撒娇道:“娘亲最好了。”
庄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陆铮从马上跃下,手里拿着一张口供,快步走向萧鸿。
“世子,仓吏招了!”
田有福立刻围了过来。“粮在哪?”
“十二石粮没有运出庄,也没有藏在牛棚。赵管事把粮分批换了新袋子,混进了明日要运往京城的皇庄粮车里。”
田有福追问:“哪一辆车?”
陆铮把口供递给萧鸿。“仓吏不清楚。赵管事只告诉他,粮进城后,自然会有人接走。”
“明日有多少辆粮车进京?”
“二十辆。”
萧承安看向院中排得整整齐齐的粮车。“那就一辆一辆查!”
陆铮摇头。“车上装的都是普通粮食。被盗的种粮已经混了进去,袋子也换了,二十辆车,总共有三百多袋,根本无从分辨。”
萧岁岁从田边跑过来,停在那张口供前,粮袋能换,粮种也能混。只靠眼睛看,肯定分不出来。
陆铮又补上一句:“还有一件事。仓吏说,明日去城门接粮的人,拿的是工部的转运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