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亩地,要九十石粮种?”
萧岁岁蹲在田埂边,手里的树枝停在第三排数字下面,小眉头微微蹙起。
仓吏脸上堆着笑,瞥了眼蹲在地上的小人儿,语气里带着几分逗弄的随意:“世子妃您瞧,小小姐还当真了,把这枯燥的账册听进去了。”
林黛玉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女学佃田的名册。
她今日来皇庄,正是为查看拨给女学的三十亩地。
田有福带着庄中管事陪同,仓吏刚好在报春耕所需。
三百亩,九十石。
林黛玉还没开口,萧承安已经一阵风似的跑到妹妹身边。
“岁岁,是不是哪里不对?”
萧岁岁指着地上画的道道:“哥哥,三百亩,每亩三斗,就是九十石。”
田有福笑道:“小小姐算得真准。”
“可是,”萧岁岁抬起小脸,指向田边一位负责撒种的老农,“刚刚王爷爷明明说,一亩用两斗六升呀。”
那老农一愣,赶紧摆手:“小小姐,小人只是按往年用量随口一说,仓里怎么记账,小人不清楚,不清楚。”
萧岁岁低下头,又在地上添了一行。
三百乘两斗六升,合七十八石,九十减七十八,余十二石。
她写字的手还不稳,画出来的数字却一排排清清楚楚。
田有福探头看了半天,只认出其中几个眼熟的符号。“小小姐,您这写的是什么?”
“伯伯,粮种多算了十二石哦。”奶声奶气的声音,内容却像块石头砸在众人心头。
仓吏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小小姐年纪小,不懂庄稼事。撒种有损耗,路上会掉,种子遇潮也会折耗。账面多报些,是庄里的旧规矩。”
萧岁岁歪着小脑袋:“多报多少?”
“各年不同。”
“那去年是多少?”
“去年账册已经封存,小人记不得了。”
“前年呢?”
“前年……也有损耗。”
“多少?”
仓吏的目光开始向田有福求救。
田有福清了清嗓子,开口解围:“小小姐,春耕的账,不好这么硬算。有的田贫,要补种;有的田肥,要多撒。仓吏按旧例备粮,是怕误了农时。”
萧岁岁继续问:“那伯伯,是哪块田多撒呀?”
田有福答不上来。
“那哪块要补种?”
“这……得下田以后才晓得。”
“那还没有下田,为什么先算进去了呀?”
田有福张了张嘴,一时竟被问住了。
蹲在另一边的沈云驰没听懂数,却听懂了结果,一拍大腿:“就是有人多拿了十二石,对不对!”
沈砚初抱着自己的点心盒,像个小账房一样认真纠正:“哥哥,不对。不是拿了,是账上多了。有没有拿,要查仓才知道。”
沈云驰挠挠头:“嘿,都一样!”
“不一样,”沈砚初坚持道,“岁岁说过,账要分开记。”
萧承安听烦了,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尽显孩子王的派头。
“别吵了,称一亩不就行了?”
仓吏眼皮一跳,忙道:“大公子,春耕可不是闹着玩的。”
“谁跟你玩了?”萧承安下巴一抬,指向不远处的粮仓,“取三斗粮种,量一亩地。庄户平时怎么撒,今天就怎么撒。撒完,再称剩下的,不就清楚了?”
田有福皱眉:“大公子,这会耽误庄户干活。”
“一亩地,能耽误多大事?”
“地~地里还没整完。”
“那边不是整好了?”萧承安指向女学那片刚翻好的佃田。
林黛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就按承安说的办。”
田有福脸色一变,转身道:“世子妃,几个孩子只是听了几句话,不能凭此就怀疑皇庄的账目。”
“所以才要称。”林黛玉将名册交给紫鹃,目光清冷,“若账没错,一亩地就能还你清白。若账有错,现在查,总好过春耕出了纰漏再查。”
仓吏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低头道:“……小人去取粮。”
“伯伯,等等哦。”萧岁岁举起小手,“要先称空筐哦。”
仓吏的脚步猛地一顿。
萧承安立刻跟上,像个小监工:“听我妹妹的,先称空筐!”
秤被抬到田边,空筐四斤二两。
三斗粮种倒进去,农户拿着种筐下田,田边拉了绳,精准量出一亩。
四名农户按平日的步子均匀撒种,田有福亲自跟着,脸色铁青。
一圈走完,筐里还剩四升粮种。
沈砚初抱着点心盒跑到秤前,小嘴飞快地念着:“三斗减四升,是两斗六升!”
旁边的老农点头:“庄里一直是这个数。”
萧岁岁用树枝把地上那个“七十八”圈了起来,抬头看着仓吏:“那就差十二石。”
仓吏辩解的声音都有些发飘:“一亩地不能作准!”
萧承安反问:“那称十亩?”
仓吏没话了。
田有福蹲下,抓了一把土,强行解释:“这块田土松,别处未必一样。”
萧岁岁好奇地问:“伯伯,为什么土硬,地就要多吃一点种子呢?”
沈云驰当场笑出了声。
田有福板起脸:“小小姐,田土不同,撒种自然不同!”
“那就找三种田呀。”萧岁岁伸出三根肉乎乎的手指,“松的,硬的,有水的。每种一亩,都称一遍。”
林黛玉点头:“去量。”
三次实撒下来,一亩最多用了两斗七升,最少两斗五升。就算全部按最高用量算,三百亩也只需八十一石。账面,仍旧多出整整九石。
田边再没人说孩子胡闹了。
林黛玉翻开仓册,目光落在仓吏脸上:“九十石粮种,何时入的仓?”
“去年腊月。”
“谁验收?”
“田庄头和小人。”
“谁管钥匙?”
“小人一把,庄头一把。”
田有福立刻补充:“两把钥匙缺一不可。每次开仓,都有两人在场。”
萧岁岁扳着手指,慢悠悠地问:“那老鼠有钥匙吗?”
沈云驰又笑了。
仓吏急了:“小小姐为何总拿小人来取笑?鼠耗受潮本就有!十二石听着多,分摊到几个月,根本不算什么!”
萧岁岁站起来,小手里还握着那根立功的树枝。
“十二石,要装好多好多袋呢。”她不会估算皇庄麻袋的规格,便转头问旁边看热闹的老农,“爷爷,一袋能装多少种子呀?”
“好袋子能装一石,怕压坏种粮,多数装八斗。”
萧岁岁重新蹲下,在地上画着圈。
“十二石,要十五袋。”她想了想,又抬头,看着仓吏,一脸天真地补充,“十五袋,不能都给老鼠吃哦。老鼠肚肚那么小,装不下呢。”
沈砚初在旁边来了个神补刀:“除非老鼠像人那么大一只。”
周围几个庄户再也忍不住,纷纷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田有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开仓!”
仓吏取出钥匙时,手抖得厉害,仓门打开,粮袋一排排摆在木架上。
田有福叫来十名庄户,当面点数,再按册核对。
第一遍,少了一袋。
第二遍,还是少了一袋。
仓吏翻着册子,脸色惨白:“不可能,昨日才点过!”
田有福厉声问:“昨日谁开的仓?”
“我……我和赵管事。”
“赵管事呢?”
“去后庄收农具了。”
林黛玉看向紫鹃:“封仓,派人去找赵管事。今日来过仓房的人,一个不漏,全记下来。”
护卫立刻守住前后两门,庄中车马暂停出入。
萧承安看见护卫关门,立刻把岁岁拉到自己身后,挺起小胸膛。
“娘,这账是妹妹算出来的,跟她没关系!”
林黛玉道:“没人说关她的事。”
“那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府?”
田有福过来解释:“大公子,庄中丢了粮,按规矩,今日在场的人都要留下问话。等查完,自会派车送几位回去。”
萧承安瞪了仓吏一眼:“要查便查,不许把错赖在岁岁头上!”
仓吏低着头,哆哆嗦嗦:“小人不敢。”
林黛玉让紫鹃带四个孩子去庄头家的正屋休息。
萧岁岁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的“笔”不见了,那根树枝是她挑了很久的,粗细正合适。
她跑回仓房门口,护卫正在清点粮袋,没有拦她。
萧岁岁弯着腰,在地上找了一圈,终于在木架底下看见了树枝的一头,她趴下来,伸手去够。
树枝旁边,沾着几根粗糙的麻线。木板的接缝里,嵌着新鲜的泥土,泥上还压着一条清晰的拖痕。
那痕迹从木架下穿过,一直延伸到墙根处。
萧岁岁好奇地抬手,在那块木板上敲了敲。
咚咚,下头是空的。
她眼睛一亮,回头就喊:“哥哥快来,地板下面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