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嘴可以,月钱另算吗?”
沈知行这句话刚落,永宁脚步停在殿门口。
她抬手扶着凤冠,转过脸。
“沈知行,你现在是准驸马。”
“雇契还没作废。”
“你敢在大殿门口跟本公主要加班钱?”
“臣敢小声要。”
旁边内侍低着头,托盘边缘抖了抖。
永宁从袖里摸出一枚铜钱,拍到他手心。
“封口费。”
沈知行把铜钱收好。
“够封到明日早朝。”
“明日你要是输,我连本带利收回来。”
“臣不输。”
第二日早朝,御史站了半列。
为首的白胡子老臣捧着折子,刚开口,永宁已经坐在珠帘后嗑瓜子。
萧启看了珠帘一眼。
“永宁。”
“臣妹没说话。”
“瓜子声收一收。”
永宁把瓜子放进小碟。
白胡子老臣拱手。
“陛下,公主婚事关乎皇家体面,不可草率。”
萧启看向沈知行。
“沈爱卿。”
沈知行穿着七品官服出列。
衣服是礼部昨夜赶出来的,腰带还有新折痕。
“臣在。”
白胡子老臣瞥他一眼。
“沈探花出身寒微,才登科便尚主,恐天下读书人以捷径为荣。”
沈知行从袖里取出一本大奉律。
“敢问大人,哪条律令写着寒门不得尚主?”
白胡子老臣胡须动了动。
“礼制虽未明写,可祖宗成法在前。”
“哪一年,哪一卷,哪一条?”
殿内安静。
沈知行翻开书页,指腹按在纸边。
“大人若记不清,臣可以等。”
更漏滴了一声。
白胡子老臣把折子攥紧。
“礼不可废。”
“臣问律,大人答礼,臣问条文,大人答祖宗。”
沈知行合上律书。
“朝廷若凭记不清的旧话判人婚事,那大理寺可以关门了。”
珠帘后,永宁把一颗瓜子仁放到小碟里。
“这句值五两。”
春桃小声。
“姑娘,涨了?”
“临场奖励。”
另一名御史出列。
“永宁公主开办女学,女子出门做工,民间已有议论。”
沈知行转向他。
“议论什么?”
“议论女子不守闺训。”
“谁议论,报姓名,住址,职业。”
御史卡了一下。
“民间议论,怎能逐一记名?”
“那就是没人负责。”
沈知行把另一本账册递给内侍。
“这是京华女学三个月账目,女学生二百三十六人,织造坊女工一百二十人,月发工钱一千一百四十两。”
“其中八十七户,因女工收入免于卖田,三十二户还清旧债。”
“敢问大人,您说她们不守闺训,是要她们守着空米缸,还是守着债主?”
御史嘴唇动了几下。
“可女子抛头露面,终究有伤风化。”
沈知行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去年京郊冬赈,女学学生缝棉衣两千件,药坊女子制伤药三百箱。”
“北疆军中用了。”
“若这叫伤风化,北疆将士身上穿的也有罪?”
殿门外有人通报。
“镇国公府送贺礼入宫。”
萧启抬手。
“呈上来。”
内侍捧上一个锦盒,又呈上一封信。
萧启拆信,看完递给太后。
太后念出声。
“北疆萧鸿贺永宁赐婚,赠北海东珠一对。”
“另附一句,妹夫干得漂亮。”
殿内不少人低下头。
永宁在珠帘后捧着小碟,肩膀抖了两下。
沈知行拱手。
“臣谢世子。”
白胡子老臣脸色发紧。
“镇国公府是武将,岂能干涉礼制?”
珠帘被掀开一角。
永宁探出半张脸。
“老大人,北疆军衣您刚才也干涉了。”
白胡子老臣弯腰。
“臣不敢。”
“您敢。”
永宁把瓜子壳倒进小碟。
“您刚才差点把缝衣服的女工都骂进去了。”
萧启看她。
“回去坐好。”
“哦。”
珠帘落下。
殿外又传脚步声。
紫鹃捧着黄绢入殿,身后跟着礼部两名官员。
“陛下,世子妃命奴婢送女学推广令。”
萧启接过,展开。
“林黛玉倒会挑时候。”
太后把茶盏放下。
“念。”
内侍接过黄绢。
“大奉女学推广令,经陛下朱批,京畿,云州,苏州,淮城先行试办女学。”
“永宁公主总督女学诸务,沈知行为副手,户部核银,礼部定章,地方官不得阻拦。”
“各处工坊与女学同设,工钱本人领取,契书本人签押。”
“阻挠者,按扰民生论处。”
最后一句念完,白胡子老臣手里的折子垂下去。
沈知行转向他。
“大人方才说公主不该抛头露面。”
“如今陛下已命公主总督女学。”
“您是要反对公主婚事,还是反对陛下旨意?”
殿里只剩衣料摩擦声。
白胡子老臣跪下。
“臣不敢。”
沈知行把律书收回袖中。
“那臣再问一句。”
“大人反对臣娶公主,是嫌臣寒门,还是嫌公主能干?”
白胡子老臣额头贴地。
“臣,臣只是忧心礼制。”
永宁从珠帘后伸出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红笔。
“礼制若只会拦人,不会办事,那就修。”
萧启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
“永宁,手收回去。”
“皇兄,我写个新规。”
“你坐在珠帘后写朝规?”
“先打草稿。”
沈知行转身,朝御座行礼。
“陛下,臣请增女学婚前新规。”
萧启抬眼。
“你也来?”
“臣只提一条。”
“说。”
“凡反对女子婚嫁自主者,先查其家中女眷嫁娶账册。”
“若收聘无度,逼嫁逐利,按买卖人口议。”
殿内几位臣子同时抬头。
御史队伍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永宁拍了一下小几。
“这条值十两。”
萧启拿朱笔点了点案。
“准礼部议。”
沈知行又拱手。
“臣谢陛下。”
早朝散后,永宁从珠帘后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张草稿。
“沈知行。”
“臣在。”
“你今天骂人骂得文雅。”
“臣穿官服,不方便骂得难听。”
“以后换便服骂。”
“听东家的。”
林黛玉在殿外等她,手里抱着另一只匣子。
永宁快步过去。
“表嫂,你这令来得也太会了。”
林黛玉把匣子递给她。
“贺礼。”
永宁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册新章程,封面写着大奉女学总规。
“这也算贺礼?”
“你喜欢金银,库房也有。”
“这个更贵。”
林黛玉看向沈知行。
“沈探花,副手不好当。”
沈知行拱手。
“月钱归谁发?”
永宁把章程往他怀里一塞。
“你还问?”
林黛玉笑着摇头。
“看来公主府账房有人了。”
傍晚,公主府里挂满红绸。
永宁坐在窗下看嫁衣样,手边放着女学章程,红线和墨迹缠在一处。
春桃进来,捧着一只食盒。
“姑娘,门房说,有卖阳谷小吃的。”
永宁抬头。
“京城还有阳谷小吃?”
窗外传来一声轻叩。
沈知行扒在墙头,官帽摘了,手里拎着另一只食盒。
“有。”
春桃把门关上,又打开一条缝。
“沈公子,您翻墙?”
“走正门,礼部不让见。”
永宁走到窗边,手里还捏着嫁衣上的红绳。
“准驸马,大婚前夜翻公主府墙,按律怎么判?”
沈知行从墙头跳下,稳稳落在院里。
“若被抓,判想东家。”
屋檐上,阿七把瓦片往旁边挪了挪。
“公主,要抓吗?”
永宁仰头。
“不抓,记账。”
沈知行进屋,把食盒打开。
里面是阳谷县的热面,另有一小包糖人碎。
“我找了三条街,味道差点。”
永宁坐下,拿筷子挑面。
“你不是该在驸马府备礼?”
“礼部人多,不缺我。”
“那你缺什么?”
沈知行把糖人碎推过去。
“缺见你一面。”
春桃端茶的手晃了一下,赶紧退到门边。
永宁低头吃面,耳根红到凤冠珠串都挡不住。
“油嘴。”
“面要趁热。”
“沈知行。”
“嗯。”
“明日迎亲,你别摔下马。”
“我尽量。”
“也别被萧鸿打断腿。”
“这事不敢保证。”
永宁把筷子放下。
“你还真准备打?”
沈知行擦了擦食盒边上的汤。
“他若要试,我得接。”
“你打不过。”
“可以挨得好看点。”
永宁抬手,把糖人碎塞进他嘴里。
“闭嘴,吃甜的。”
屋顶瓦片又响了一下。
阿七小声。
“公主,世子爷的人到了。”
院门外,一名北疆亲卫递进木匣。
匣中东珠放在红绸上,旁边还有一封信。
永宁拆开。
信上只有两行。
妹夫干得漂亮。
明日校场,别怂。
沈知行把信接过去,看完后叠好。
“看来逃不掉。”
永宁把东珠匣子合上。
“谁说要逃?”
“东家有办法?”
永宁拿起女学推广令,往他怀里一拍。
“明日迎亲前,你先去校场。”
沈知行看她。
“然后?”
“带上这个。”
“打架带女学令?”
永宁把红绳绕在指尖,又放开。
“我哥敢动女学副手,我就让他给京城女学讲三个月兵法。”
窗外月光落在院中青砖上。
沈知行抱着黄绢,半晌没接话。
永宁挑眉。
“怕了?”
“没有。”
“那你傻站着干什么?”
沈知行把黄绢放回桌上,伸手握住她的手。
“阿宁。”
“嗯?”
“明日,我来娶你。”
永宁看着他袖口沾到的面汤,拿帕子替他擦掉。
“准时点。”
院外鼓声忽然响起。
春桃跑进来。
“姑娘,礼部的人来了,说大婚吉时提前半个时辰。”
沈知行抬头。
永宁把帕子丢进他怀里。
“听见了吗?”
“听见了。”
“探花郎,明天别迟到。”
沈知行从窗边退后,翻墙前回头。
“若萧鸿拦门呢?”
永宁端起那碗面,咬断面条。
“那你就告诉他。”
“他妹妹等急了,会自己出门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