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再就业学堂。”
永宁把供词往御案前推了半寸,顺手把袖口沾到的瓜子屑拍掉。
殿内安静了一拍。
香炉里灰线塌了一小截。
萧启抬眼看她。
“教什么?”
“教刘尚书认字。”
永宁指着供词第一行。
“这一行,叫收买考场小吏。”
又指第二行。
“这一行,叫构陷应试举子。”
再往下点。
“这一行,叫拿吏部官职当自家嫁妆。”
刘尚书跪在丹墀下,额头贴着石砖,肩膀抖了一下。
“陛下,臣冤枉,臣并不知情,定是下人自作主张。”
永宁把供词翻到最后。
“那尚书府的管家私印,也是下人自作主张长出来的?”
萧启拿起那张纸,看了两眼。
“刘卿。”
刘尚书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
“陛下,臣管束不严,臣有罪,可臣绝无干预科举之心。”
林黛玉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帕子,没插话。
永宁从袖里摸出另一张纸。
“皇兄,还有。”
萧启接过。
“这是什么?”
“刘府给贡院小吏的银票号。”
永宁把手伸向春桃。
春桃立刻递上小册子。
“还有刘府管家这半个月去药铺,绸缎铺,茶楼记下的假账。”
刘尚书撑在地上的手往前滑了一寸。
“公主殿下,臣与殿下无冤无仇,殿下为何非要置臣于死地?”
永宁低头整理裙摆。
“刘尚书别给自己加戏。”
“你还没到死地。”
“只是该从吏部挪窝。”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太监进来,双手呈上一封急报。
“陛下,贡院送来的。”
萧启拆开,看完后,把急报往案上一放。
“巧了。”
永宁抬头。
“考场里也抓到了?”
“抓到了。”
萧启看向刘尚书。
“你府上的小吏,袖里藏着小抄,身上带着银票,还当场攀扯沈知行。”
刘尚书身子一歪,被旁边内侍扶住。
“陛下,臣,臣……”
“说完整。”
萧启把急报扔到他面前。
“朕听着。”
刘尚书嘴唇开合半晌,没说出一句整话。
永宁把手里的小册子合上。
“皇兄,贡院那边,沈知行还能考吗?”
萧启看她。
“这时候还惦记他?”
“科举要紧。”
“只科举要紧?”
永宁把小册子塞回春桃手里。
“也有一点点别的。”
林黛玉用帕子挡住唇角。
萧启敲了敲御案。
“贡院回报,沈知行照常应试。”
“那就行。”
永宁转向刘尚书。
“刘大人,您也照常被查。”
刘尚书伏下去。
“陛下,臣愿自请停职,待查清后再回吏部。”
萧启把朱笔拿起,又放下。
“停职?”
永宁伸手,拿起御案边一枚镇纸,又很快放回去。
“皇兄,我刚才说再就业学堂,不是客气。”
“刘尚书这种人才,留在吏部太委屈。”
“调去城外义仓吧。”
刘尚书抬头。
“义仓?”
永宁点头。
“那里账册多,米袋也多。”
“他既然爱给寒门举子送前程,就让他先学会给百姓发粮。”
殿内没人接话。
远处更漏响了一声。
萧启看向林黛玉。
“世子妃以为呢?”
林黛玉放下帕子。
“臣妇以为,科举一案,应由礼部,大理寺同查。”
“吏部涉案,不宜自查。”
萧启点头。
“传旨。”
刘尚书背一弯,额头重新贴回地面。
永宁没再看他。
她只问小太监。
“贡院还能递话吗?”
“回公主,不能进考场,只能送到副主考处。”
“那就送一句。”
“公主请说。”
永宁从春桃手里拿了颗瓜子,剥开,瓜子仁没吃,放在掌心。
“告诉沈知行,刘家塌了,让他别惦记外头,好好写。”
小太监低头。
“奴才记下了。”
贡院内,沈知行收到话时,正把第一场策论写到第二页。
副主考站在号舍外。
“沈知行。”
沈知行放下笔。
“学生在。”
“外头无事。”
沈知行抬头。
副主考把手里的纸条折好,没有递进来。
“有人让你安心写。”
沈知行看了一眼桌上的砚台。
“劳大人转告,学生写完再谢。”
副主考看着他桌上已经铺开的文章。
“先顾眼前。”
“是。”
铜铃声从远处传来。
隔壁号舍有人翻干粮,纸包响了两下。
沈知行重新蘸墨。
题目是盐政与民生。
他写下淮城二字,又停了片刻,将那两个字划去。
再起笔时,纸上只剩一句。
治民者,先禁夺民之手。
三场会试,贡院门开时,天色发白。
士子一个个提着考篮出来,有人脚步打晃,有人扶墙干呕,还有人一出门就找水喝。
沈知行背着被褥出来,衣摆皱了,发冠歪了半指。
春桃从茶棚后面探出头。
“沈公子。”
沈知行转过去。
“阿宁呢?”
春桃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
“姑娘没来。”
沈知行低头看食盒。
“她病了?”
“没有。”
“被陛下罚了?”
“也没有。”
“那为何不来?”
春桃咳了一声。
“姑娘说,探望考生太明显。”
沈知行把食盒打开。
里面摆着六块糕。
形状各走各的,最上头点着红色花纹,有一块边角糊了。
沈知行拿起一块。
“买的?”
春桃看天。
“姑娘亲手做的。”
沈知行动作停住。
春桃立刻补充。
“厨房还在,人也都在,锅坏了一口。”
沈知行咬了一口。
糖放得重,糯米没蒸透,中间夹着豆沙,豆沙里还有没碾开的豆粒。
春桃看着他。
“沈公子,若不好吃,您不用勉强。”
沈知行把那块吃完,又拿起第二块。
“挺好。”
“真挺好?”
“嗯。”
“姑娘说,若你说不好吃,她就扣你月钱。”
沈知行把食盒盖好,抱在怀里。
“那更好吃。”
春桃噗地笑出声。
“沈公子,姑娘还让我问一句,考得怎么样?”
“还成。”
“还成是多成?”
“放榜那日,你们来看。”
春桃把一封小纸条塞给他。
“姑娘写的。”
沈知行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
别输刘家。
沈知行看了半晌,把纸折好,放进衣襟里。
“回去告诉她。”
“说什么?”
“刘家已经输了。”
放榜那日,礼部门前人挤到街口。
春桃站在永宁身边,踮脚往前看。
“姑娘,您别挤了,程远已经过去了。”
永宁把帷帽往下压。
“本姑娘不挤,难道等榜自己走过来?”
程远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抄榜纸。
永宁伸手。
“第几?”
程远把纸递过去。
春桃先看见名字,叫声没收住。
“会元!”
永宁一把抢过抄榜纸。
榜首第一行,沈知行三个字写得清楚。
旁边卖茶的老汉敲了敲壶盖。
“新科会元,阳谷沈知行。”
永宁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半天没出声。
春桃凑近。
“姑娘,您怎么不笑?”
永宁把抄榜纸折好,塞进袖中。
“笑什么。”
“他只是考了第一。”
“殿试还没考呢。”
茶棚外,宫里来人一路小跑。
“公主,陛下口谕。”
永宁转身。
小太监弯腰。
“陛下说,新科会元沈知行,三日后入宫殿试。”
“陛下亲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