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举人,尚书府来给你送前程了。”
门内传来纸页合上的声音。
片刻后,房门打开。
沈知行一手拿书,一手扶着门框。
“送错了,前程不住这间。”
管家抬眼看他,鼻梁旁的褶子挤在一起。
“沈举人会说笑。”
“不会。”
沈知行把书放回桌上。
“我只会写文章。”
管家挥手,两名仆从进屋,把红木匣放到桌面。
匣盖一开,银票压着玉佩,旁边还有一卷红纸。
沈知行把茶壶挪开,免得水汽沾到书。
“刘府这是要买我的屋子?”
管家笑了笑,手指点在红纸上。
“这是婚书草案。”
沈知行抬眼。
管家把红纸展开。
“我家二姑娘,名如烟,才貌俱佳,京城求亲的人能从刘府排到朱雀街。”
“尚书大人赏识沈举人才学,愿结秦晋之好。”
沈知行拿起茶杯,倒了半杯茶。
“秦晋路远,刘府找别人吧。”
管家的笑停在脸上。
“沈举人没听清?”
“听清了。”
“那你还敢推?”
沈知行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请喝茶。”
管家没接。
“你可知,尚书大人掌吏部。”
“知道。”
“会试之后,进士授官,吏部有权。”
“也知道。”
“只要你点头,刘府保你入仕顺遂。”
沈知行拿起那卷婚书,隔着红纸边缘看了一眼,放回匣子。
“多谢尚书大人厚爱,晚生已有婚约。”
管家的手停在银票上。
“婚约?”
“嗯。”
“哪家?”
沈知行把袖口理平。
“苏州商户之女。”
管家看了看他,半晌,笑了出来。
屋外有人经过,脚步在门口慢了慢,又走开。
管家把婚书往前推。
“沈举人,寒门读书不易,别为一时糊涂毁了十年功。”
“商户之女,能给你什么?”
沈知行把茶杯又往前推了半寸。
“能给我月钱。”
管家没接上话。
沈知行补了一句。
“五两。”
门口路过的举子咳了一声,鞋底在地上蹭出轻响。
管家把茶杯拨到一边。
“刘府给你五千两。”
“太多。”
“嫌少?”
“嫌麻烦。”
管家脸色落下来。
“沈知行,你别给脸不要。”
沈知行把桌上书册收进箱子。
“脸是父母给的,刘府不用再给。”
“你拿一个商户女来挡尚书府,传出去,旁人只会笑你不识抬举。”
“笑便笑。”
“刘家姑娘哪里比不上她?”
沈知行扣上书箱。
“刘姑娘很好。”
管家哼了一声。
“那你还装什么清高?”
“她再好,与我无关。”
窗边茶炉冒着气,壶盖轻轻碰了一下。
沈知行把水壶提下来。
“我心上人,脾气不小,管账严,省钱省到不买热水。”
管家的嘴角抽动。
“这算什么优点?”
“她会把被欺负的人从火里拉出来。”
“尚书府千金也会行善。”
“她会拿账册砸贪官。”
“刘姑娘会琴棋书画。”
“她会写招工章程。”
管家拍桌。
银票被震开一角,露出五百两的字样。
“你拿一个商户女,跟尚书千金比做工?”
沈知行把散开的银票叠回去,放进匣子。
“是你要比。”
“她配不上你。”
“我配她,尚且要考一场。”
管家站起来,衣摆扫到凳脚。
“沈知行,尚书府看上你,是你祖上积德。”
沈知行把茶杯端起,倒掉凉茶,重新倒了一杯。
“我祖上若有灵,见我拿婚事换官,怕是要托梦骂我。”
“你会后悔。”
“后悔也不劳刘府出钱。”
管家盯着他。
“会试题目,考场名册,取中之后的馆选,哪一样离得开人?”
“考题离不开礼部。”
“你少装糊涂。”
“我真糊涂。”
沈知行从袖里取出雇契副本,放到桌上。
“我现在还是别人账房,未得东家同意,不能另投门庭。”
管家低头看见月钱五两几个字,脸皮动了动。
“五两,就把你绑住了?”
“还有违约赔五百两。”
管家嗤了一声。
“刘府替你赔。”
沈知行把雇契收回袖中。
“东家不收外人钱。”
“一个商户女,架子倒大。”
沈知行抬手,指向门外。
“管家请回。”
“你敢赶刘府的人?”
“会馆房钱我付的。”
“沈知行。”
管家往前一步。
“你今日不应,明日京城会传遍,你攀上一个商户女,拒尚书府千金。”
“随你传。”
“那女子在京城,怕是连门都不敢出。”
沈知行手指在杯沿停住,随后把茶杯放下。
“刘府若动她,晚生会把今日这卷婚书草案,送去御史台。”
管家把红纸卷起,塞进袖中。
“空口无凭。”
“你进门时,会馆门房记了刘府名帖。”
管家转头看向门口。
门房正探头,见他看过来,立刻弯腰装作扫地。
沈知行坐下,翻开书。
“管家慢走,别忘了厚礼。”
两名仆从看管家。
管家把匣盖合上,抱起红木匣,走到门边又回头。
“沈举人,京城水深,别以为写过几本章程,就能横着走。”
沈知行翻了一页书。
“我没横着走,我坐船来的。”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喷茶。
管家甩袖离开,脚步踩得又重又快。
沈知行等人走远,把门关上。
书页摊开,半天没翻。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木牌,指腹擦过背后的印记。
京华女学。
镇国公府,林黛玉。
永宁。
他把木牌放进书箱夹层,又取出纸笔,在纸上写了两行。
刘府来人。
已拒。
写完,又把纸折好,压在砚台下。
隔壁举子敲门。
“沈兄。”
“何事?”
“你真拒了刘府?”
“嗯。”
“你疯了?”
沈知行把书合上。
“还好。”
“刘家在吏部有人,会试虽是礼部主事,可后头路长。”
“后头再说。”
“那个商户女到底是谁啊?”
沈知行把烛芯剪短。
“东家。”
“东家能有尚书千金好?”
“我东家会给工钱。”
“刘府给五千两。”
“我东家还会扣月钱。”
门外的举子沉默片刻。
“沈兄,你这爱好挺苦。”
沈知行把门闩插上。
“读书也苦。”
“那你图什么?”
沈知行拿起会试文集。
“图她在京城等我。”
刘府马车回到尚书府时,天色已暗。
刘如烟坐在花厅里,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的兰花被指尖戳出一道印。
管家跪在阶下,把沈知行的话学了一遍。
刘如烟把团扇扔到桌上。
“商户女?”
管家低头。
“沈举人是这么说的。”
“他拿商户女拒我?”
桌上的茶盏被她扫到地上,碎瓷滚到管家膝边。
屋里丫鬟退到柱旁,没有人出声。
刘如烟站起来,裙摆擦过碎瓷。
“那女的叫什么?”
“尚未查到。”
“查。”
“是。”
“查到之后,把她在京城的住处,铺子,亲戚,全查出来。”
管家应声。
刘如烟把团扇捡起,扇柄已经裂开。
“她不是商户女吗?”
“商户最怕什么?”
管家低声。
“怕官府查账,怕同行排挤,也怕名声坏。”
刘如烟把断了的扇柄丢进炭盆。
炭火发出轻响。
“那就让她站不住。”
“姑娘,沈知行那边……”
“会试快到了。”
刘如烟转头,看向桌上的考生名册抄本。
“他不是清高吗?”
“我倒要看看,夹带被抓的清高举子,还配不配说非她不娶。”
管家抬头。
“贡院检查严。”
刘如烟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张银票。
“严才好。”
“严了,抓出来才热闹。”
会试前一夜,一个穿灰衣的小吏从刘府角门出来,怀里揣着银票,袖中藏着一张写满小字的纸条。
巷口檐下,一名卖馄饨的老汉吹了吹汤面,手指在碗沿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