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下雨。
雨落在石桥、河埠、青瓦上,街边小贩撑着油布棚,船娘摇着橹从桥洞下过。
永宁掀着车帘看了一路。
“沈知行,苏州人说话是不是天生会讲价?”
沈知行坐在车外:“你听见什么了?”
“那卖糕的说,姑娘生得好看,算你便宜些。”
“他昨日对一个挑柴的大叔也这么说。”
永宁把帘子放下:“江南骗子也会夸人。”
“生意话,不算骗。”
“那你以前怎么不夸我?”
沈知行回头:“我怕你涨价。”
春桃没忍住笑。
永宁伸脚踢车壁:“记账!”
沈知行点头:“到了客栈一起算。”
程远骑马跟在旁边,神情比在淮城时更紧。
永宁发现了:“苏州有问题?”
程远道:“钦差给的消息,新任苏州知府王伯修,曾在晋王府任幕僚。晋王倒后,他调任地方,近来与织造衙门走得近。”
永宁皱眉:“又是官商?”
沈知行道:“苏州银子多,布多,人也多。想捞钱的人,不会少。”
永宁看向窗外,刚才的新鲜劲少了些。
他们住进城南一家临河客栈。客栈不大,胜在干净,后门可到河埠。沈知行订房时,只要了三间。
永宁问:“为什么不是四间?”
沈知行道:“程远和护卫轮值,不睡客房。”
程远点头:“属下习惯。”
永宁又问:“那你呢?”
沈知行道:“我睡最便宜那间。”
掌柜插话:“最便宜那间漏雨。”
沈知行改口:“第二便宜。”
永宁扔过去一小串铜钱:“不准住漏雨的,你若病了,我还得另找先生。”
沈知行接住:“这是关心,还是怕麻烦?”
永宁转身上楼:“怕麻烦。”
午后雨小了。
春桃听说苏州画舫有名,央着永宁去看。
永宁本就坐不住,拉上沈知行和程远出了门。
湖面船多,笙歌从隔壁几艘船传来。
永宁坐在船头,手里捧着热茶,风从湖上过来,带着水气。
沈知行解下披风,递给她。
永宁看他:“我不冷。”
沈知行道:“你伤还没好。”
“手上那点口子?”
“太后禁足三月那句,我记得。”
永宁噎住,只得让他把披风搭上,沈知行低头替她系带子。
永宁低头看着他的手,指腹有墨痕,动作不急,也不越界。
她咳了一声:“好了。”
沈知行退开:“嗯。”
春桃在旁边看水,假装自己不存在。
船刚过桥洞,隔壁一艘画舫传来吵声。
“签了!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父亲,我不嫁。”
女子声音很轻,却咬得清楚。
一个中年男人骂道:“王公子看得上你,是纪家的福分。你昨夜投湖,已经害得纪家丢尽脸面,今日若再闹,我就把你娘留下的绣坊收了。”
永宁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隔壁又有婆子劝:“大小姐,女儿家哪能一辈子守绣架?进了知府府上,吃穿不愁。”
女子道:“做妾,也叫福分?”
船上安静片刻。
随后一声拍桌。
“你一个绣娘,还挑正妻侧室?王公子愿意给你名分,已是开恩!”
永宁把茶盏放下,声音压得低:“谁家的?”
船夫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客人莫管,那是纪家绣庄,纪大小姐纪灵儿,绣活在苏州排头名。纪老爷要把她许给知府家的王大少。”
春桃问:“王大少是什么人?”
船夫嘴一撇:“已有几房小妾,赌坊酒楼常见,前月还把一个唱曲的姑娘打坏了。可人家有个知府爹,谁敢说?”
永宁站起来。
船身晃了一下。
沈知行扶住桌角:“坐下。”
永宁看他:“你也要拦?”
“先听完。”
船夫见他们不像普通客,索性说了:“纪夫人早亡,留下一座绣坊和一批绣娘。纪大小姐守着绣坊,养活几十户人,纪老爷这些年生意不成,欠了债。新知府上任,要和本地绣商结亲,纪老爷就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隔壁又传来纪灵儿的声音。
“绣坊是我娘留下的,不是父亲拿去攀门路的礼。”
纪老爷怒道:“你娘都死了,还拿她压我?”
永宁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水洒了。
“卖女求荣,还敢摆父亲架子。”
程远低声:“姑娘,要动手吗?”
永宁道:“先把人救下来。”
她刚要吩咐暗卫,沈知行按住她的手。
永宁看他。
沈知行道:“救人容易。你今日把纪灵儿带走,明日苏州满城都会说她私逃,说她失节,说她不孝。纪家绣坊也会被王家吞掉。”
永宁手指收紧:“那怎么办?”
沈知行看向隔壁画舫。
纪灵儿被逼着签字,船窗半开。她坐在桌前,发髻未整,脸色不好,背却挺着。
沈知行道:“要让纪家求她留下,让王家不敢娶,让苏州人都站在她这边。”
永宁问:“怎么做?”
“用钱,用名,用规矩。”
“说人话。”
沈知行把她的手放回桌上,低声道:“你缺的是一个身份。”
永宁挑眉:“公主?”
“不,京城大客户。”
永宁明白了些:“买绣?”
“买到纪家不敢交人。”
春桃眼睛一亮:“指名纪大小姐?”
沈知行点头:“还要大张旗鼓,要贵,要急,要让王家知道,娶走纪灵儿,就是断苏州绣业的财路。”
永宁看着他:“你又要我花钱?”
沈知行道:“这次可以花。”
永宁立刻起身:“那还等什么?”
沈知行把披风带子重新系紧:“等她签不成。”
隔壁画舫上,纪老爷已把笔塞到纪灵儿手里。
纪灵儿手指握着笔,却不落下。
王家派来的管事坐在一旁,笑道:“纪小姐,今日签了婚书,明日我家少爷就下聘。您别让纪老爷难做。”
纪灵儿抬头:“若我不签呢?”
管事道:“那纪家欠王家的三千两,今晚就该还。”
纪老爷脸色变了:“灵儿!”
纪灵儿闭了闭眼,把笔放下。
“债是父亲欠的,不是我欠的。”
管事脸一沉:“纪小姐,话别说绝。”
永宁听到这里,再忍不了。
她推开船窗:“三千两?”
隔壁船上所有人都看过来。
永宁坐在窗边,披风压着湖风,语气很稳:“这点银子,也值得拿人换?”
纪老爷一愣:“你是何人?”
沈知行在她身后咳了一声。
永宁改口:“京城许家,许宁。”
沈知行低声:“不错。”
永宁继续道:“听闻纪家绣艺好,我本想定一批屏风。今日看来,纪家连自家绣娘都护不住,买卖怕是做不成。”
纪老爷立刻变脸:“许姑娘误会,家事而已,不耽误生意。”
永宁看向纪灵儿:“我要的屏风,只要纪大小姐亲手绣。她若进了知府府上做妾,这笔单子,便算了。”
王家管事冷笑:“京城来的又如何?王家婚事已定。”
沈知行走到窗边,拱手道:“婚书未签,聘礼未下,官媒未过,管事这话,说早了。”
管事盯着他:“你又是谁?”
沈知行道:“许家账房。”
永宁看了他一眼。
又是账房。
沈知行面不改色:“我家姑娘定货,只看绣娘,不看知府面子。若苏州无人敢接,扬州、金陵也有绣坊。”
纪老爷急了:“许姑娘,借一步说话?”
永宁坐着没动:“明日我去纪家绣庄,我要见纪灵儿,见不到人,我转身就走。”
她说完,关上窗。
隔壁画舫乱了。
春桃拍着胸口:“姑娘,您方才真像大商户。”
沈知行道:“像花钱不眨眼的大商户。”
永宁转头:“你不补一句会怎样?”
“会亏。”
程远看向岸边:“姑娘,王家的人跟上了。”
永宁笑了:“正好,让他们跟。明日让苏州都知道,纪灵儿不是没人要,是有人高价请。”
沈知行看着她:“阿宁,学得很快。”
永宁抬了抬下巴:“本姑娘本来就会。”
船靠岸时,雨又大了些。
暗处,一个王家小厮转身跑向知府后衙。
当夜,苏州知府府上灯火未歇。
王大少听完回报,把酒杯一摔:“京城许家?敢抢本少爷的人?”
旁边幕僚低声道:“少爷,先查清来路。”
王大少冷笑:“查什么,明日带聘礼去纪家,她要买绣,我就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