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六递上帖子时,廊下那盏灯还没熄。
萧鸿接过,只扫了一遍,便递给林黛玉。
楚王萧彻,明日午后,求见镇国公世子与世子妃。
落款处,用的竟是晚辈礼。
陆铮看完副本,当场就乐了。
“他一个王爷,论辈分还是世子爷的叔辈,如今倒学会写帖子了,早干嘛去了?”
萧鸿没笑,语气平淡:“被南洋的海风吹明白了。”
林黛玉靠在引枕上,承安睡在她身侧。她看完帖子,随手放到桌上。
“见。”
萧鸿看向她:“你怎么看他?”
“楚王这人,坏,没坏到骨子里;蠢,也没蠢到家。”
陆铮忍不住插话:“世子妃,他差点跟蛇神教搅和到一处,这还不蠢?”
林黛玉看他一眼:“所以他现在还能活着,是因为他最后关头知道怕。一条被打断脊梁的蛇,没了毒牙,可以养着。有毒牙的,才必须打死。”
萧鸿点头:“你想给他一条路?”
“不是给他。”林黛玉看向萧鸿,“是给庐州百姓。”
萧鸿懂了。
楚王就藩庐州,若仍想着搞事,庐州就是他的私库和兵源。
若他肯做个守规矩的闲王,庐州百姓便能少受几年折腾。
林黛玉又道:“齐王进了诏狱,萧烺去了皇陵,蛇神教散了。宗室里剩下的人,眼睛都盯着楚王的下场。”
萧鸿接口:“他若低头,宗室就知道该怎么站队。”
“他若不低头呢?”陆铮问。
“那就换个人去庐州。”
次日午后,楚王萧彻到了镇国公府。
他没带幕僚,也没带护卫,孤身一人。
门房来报时,语气都带着几分懵圈。
“世子爷,楚王殿下就带了一个牵马的小厮,人已经在大门外等着了。”
萧鸿坐在前厅上首,只说了两个字:“引进来。”
一扇竹帘后,林黛玉坐在侧间。紫鹃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份装订好的册子。
陆铮像个门神,抱着刀杵在厅门旁,目光锁定着从外面走进来的人。
萧彻进门时,身上只穿着一件藏青常服。
他进了厅,在中央站定。萧鸿端坐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彻也不计较,抬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萧彻,见过世子爷。”
厅中一静。陆铮眉头狠狠动了一下,心里直呼好家伙,这礼,不该由楚王来行。
萧鸿抬了抬手:“坐。”
萧彻落座,茶摆在他面前,他没碰,像是嘴里发苦。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沙哑:“我输了。”
萧鸿看着他,没接话。
萧彻只能自己往下说:“从你回京那天起,我就在算计。算你的弱点,算你的破绽,算你什么时候会犯错。”
“算了两年,我才发现,你这人根本不给别人下手的机会。”
萧鸿道:“我会犯错。”
萧彻抬头。
萧鸿接着道:“但你们都等不到那天。”
陆铮在门口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把脸转了过去,肩膀一抖一抖。
萧彻脸上没有恼怒,反而自嘲一笑。
“是,我等不到。齐王等不到,蛇神教也等不到。”
“南洋那一趟,我原以为还能争一分功劳,结果连船上的帅旗都摸不着。”
萧鸿语气冰冷:“你若真摸着了,今日就不是坐在这里,而是躺在乱葬岗。”
萧彻端起茶,又重重放下。
“我今日来,不是求你替我说话。”
萧鸿嗤笑:“你也没这个脸。”
萧彻脸色变了变,竟没反驳,硬生生忍了下来。
“罪,陛下已经罚过了;爵位还在,权没了;封地还在,京城回不来了,我认。”
萧鸿看着他:“你认得太晚。”
“晚,总比到诏狱里去认强。”
齐王此刻就在宗人府诏狱里等着砍头,萧彻提他,是在表态,他不想做第二个齐王。
萧鸿终于正眼看他:“你最大的错,不是跟齐王走得近,也不是想借蛇神教谋利。”
萧彻看过来。
萧鸿道:“是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别人,从没想过自己该做什么。”
竹帘后,林黛玉垂目听着,神色平静。
萧鸿继续道:“齐王也算计。他算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算进了诏狱。你比他聪明一点,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
萧彻苦笑:“这算夸我?”
“算提醒你。”
萧彻手指在茶盏边沿停住,终于问出了今天最想问的话:“我到了庐州之后还能做什么?”
这一句,才是他今日登门的真正目的。
侧间竹帘后,林黛玉清冷的声音传出。
“楚王殿下,请稍候。”
萧彻转头看向竹帘,却只见紫鹃从帘后走出,手中捧着一册书。
紫鹃把册子送到萧彻面前:“殿下请看。”
萧彻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庐州水道疏浚方略。
第二页:荒田开垦及水车应用。
第三页:南北商路整顿计划。
第四页:官办学堂选址及教员招募……
每一条后面,都详细列着预估银钱、所需人力、工期时日,甚至还有三年内能看见的成效分析。
这哪里是建议,这分明是一份完整的五年计划!
萧彻原本只是随手翻,当他翻到其中一页时,手停住了。
“设女子织坊,收留孤寡,以工代赈。”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细目:织机采购预算、初年用银数额、可安置人数、布匹预估销路,甚至连灾年时织坊如何改作赈济点都考虑到了。
萧彻的手指在那一页停了许久,喉咙发干:“这是世子妃写的?”
竹帘后,林黛玉的声音传来:“殿下既已就藩,总该知道庐州不只是你的封地,更是几十万百姓的家。”
萧彻合上册子,却没有放下,语气复杂:“世子妃这是教我做个好王爷?”
“不是教,”林黛玉道,“是给殿下一笔账。在京城争权,殿下争不过。但把庐州治理好,殿下未必会输。”
“百姓记不住谁在朝堂上赢了谁,但他们永远记得住谁给了他们饭吃。”
萧彻沉默了。
陆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这才明白,今天这局,不是单纯让楚王低头,这是要给他换个脑子,让他把头低到百姓面前去。
萧彻把册子重新翻开,声音嘶哑:“做这些事,要银子。”
林黛玉道:“楚王府日常用度减掉三成,第一年的启动银子就够了。”
萧彻脸色终于挂不住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陆铮差点没忍住笑出猪叫。
林黛玉继续补刀:“殿下在南洋受过穷,应该知道船上断粮时,王爷的金杯不能煮粥。”
萧彻嘴角抽了抽,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好家伙,你们连我王府的账本都查了?”
萧鸿这时才冷冷开口:“你去年买的那批暹罗香木,还欠着扬州商行三万两尾款没结。需要我帮你还吗?”
萧彻的脸彻底黑了。
“镇国公府,查得真细。”
萧鸿道:“不细,你今日连这扇门都进不来。”
这话没有半分客气,是在告诉他,你的命握在我手里。
萧彻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良久,他站起身。
他先对萧鸿深深拱手:“多谢世子爷今日肯见我。”
萧鸿没说话。
萧彻又转向竹帘方向。
这一次,他整理衣冠,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九十度大礼。
萧彻弯下腰,声音里带着颤抖。
“多谢世子妃指教。”
竹帘后安静片刻,林黛玉道:“殿下把庐州治好,便算没有白听。”
萧彻直起身,郑重地将册子收进怀里,像是收起了一道保命符。
“我会带走。”
萧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隔着几步对峙,萧彻没有退。
萧鸿道:“记住一件事。”
“世子爷请说。”
“安分做你的闲王,可保你楚王一脉三代富贵。”
萧彻看着他,等着后半句。
萧鸿没有说,只用下巴指了指墙上的破阵刀,那柄刀挂在那里,刀鞘上的旧日血痕仿佛还在诉说着什么。
再敢伸手,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萧彻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我记住了。”
萧鸿道:“你最好真记住。”
萧彻走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前厅。
上首坐着杀伐果断的萧鸿,竹帘后是运筹帷幄的林黛玉,门旁站着忠心耿耿的陆铮,侧边是安静侍立的紫鹃。
每个人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萧彻低声说了一句:“好大的一盘棋。”
萧鸿听见了。林黛玉也听见了。
没人接话。
萧彻翻身上马,一鞭抽出,再没有回头。
陆铮走到萧鸿身边:“世子爷,他是真服了?”
萧鸿道:“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竹帘后,林黛玉的声音传来:“只要他不敢再动,就够了。”
陆铮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世子妃的意思是,他服不服无所谓,怕就行?”
林黛玉道:“一个藩王,能怕规矩,比他嘴上喊一万句忠心都有用。”
三日后,楚王萧彻离京就藩。
京城没有摆出任何送行排场,宗室里有人想去城门做个样子,也被宫里一句“国丧未除,一切从简”给压了回去。
楚王府的车队简单得不像话,没有私兵,没有歌姬,没有满车金银器玩。
只有几车书,一套新帝御赐的农具图样,还有那份来自镇国公府的庐州民政册。
城门口,禁军查验文书时,看到车上那些朴素的箱子,都愣住了。
“殿下就带这些?”
楚王府管事躬身道:“殿下说,庐州缺这些。”
值守的禁军等车队走远,才跟同伴压低声音:“这位殿下,总算是想通了。”
另一人嗤笑:“想不通也得想。齐王可还在诏狱里关着,等着问斩呢。”
车轮压过城门石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彻坐在车内,翻开那本册子,第一页上,清晰地写着庐州水利四个大字。
他看了许久,伸手,将车窗的帘子彻底放下。
京城,在他身后。前路,在他眼前。
镇国公府内,燕六将楚王离京的消息送到书房。
萧鸿正在用软布擦拭他的刀。林黛玉坐在一旁,正低头看着摇篮里熟睡的承安。
燕六道:“楚王车队已出城,未见私兵随行。暗卫跟到十里亭便撤了。”
萧鸿将刀缓缓收回鞘中。“庐州那边,继续盯。”
“是。”燕六应下。
林黛玉抬眼:“楚王已去,宗室这条线,暂时能安生了。”
萧鸿道:“还有一个人的账没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