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大开中门。
从天未亮起,门前车马便排到了巷口。
洗三礼按旧规本是家中喜事,可今日镇国公府门前站着禁军,内廷大太监孙德全亲自捧着御赐金盆进门,后头还有两名小内侍捧着艾叶、银剪、玉梳、赤金铃。
来贺的官员刚跨进门槛,话还没出口,先被那只金盆堵住了嘴。
有人压低声道:“这是陛下御前用的内造金盆?”
旁边人扯了他一把:“少说两句。”
孙德全笑眯眯地站在前厅,嗓音传得很远。
“陛下口谕,承安乃镇国公府嫡长孙,萧氏骨血,林氏外孙。今日洗三,朕添个彩头。”
一句话,把满堂宾客全压住了。
皇帝添彩头。
这话落在别家,是荣耀。
落在镇国公府,就是明摆着告诉满京城,承安这孩子,宫里记着。
昭阳长公主今日穿着大礼服,站在正堂中央,亲手接过金盆。
她看了一眼满堂官眷。
“陛下的恩典,镇国公府记下了。”
众人躬身道贺。
“恭贺长公主。”
“恭贺世子爷。”
“恭贺林大人。”
林如海坐在上座,听着这些恭维,脸上只维持着文臣该有的体面。
这不是普通洗三礼。
这是皇帝替承安在京城立名。
后院里,林黛玉由紫鹃扶着,只在屏风后坐了片刻。
萧鸿站在她旁边,手臂虚扶着她的肩背,人没离开半步。
前厅礼官催了一次。
长公主隔着屏风看他一眼,没好气道:“今日你是孩子他爹,不是门神。站过去。”
萧鸿低头问黛玉:“还能撑吗?”
林黛玉看着他:“今日给承安长脸,我若不露面,外头那些人明日就能编出十套话本。”
萧鸿脸色当即沉了些:“谁敢编,我割了他的舌头。”
林黛玉抬眼:“洗三礼上说这个,世子爷真会讨喜。”
萧鸿被她堵了一句,反倒老实了。
“半个时辰。”
他说:“到时我送你回房,谁拦都没用。”
前厅传来稳婆报喜的声音。
“请小公子洗三。”
承安被抱出来时,满堂宾客齐齐伸长脖子。
赤金长命锁挂在襁褓外,宫里赐的玉铃放在旁边,昭阳长公主亲自净手,林如海站在一侧。
孙德全躬身捧着金盆,笑得脸上起了褶。
“长公主殿下,陛下说了,这盆水里添的艾叶,是太医院挑的,驱邪护身,取个平安长久的意头。”
长公主接过玉勺,嘴上却不饶人。
“陛下年纪轻轻,倒学会管人家孩子洗澡了。”
孙德全忙笑道:“陛下还说,若长公主殿下嫌他多事,叫奴婢回来领罚。”
满堂宾客听到这话,脸色又变了一轮。
皇帝能让内侍这样传话,分明是把镇国公府当自家人。
那些原本还想借机攀谈的人,更不敢乱开口了。
长公主给承安点了额头。
“承安,承的是萧家的骨,林家的文脉,安的是你娘拿命生你这一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
“从今日起,谁敢拿这孩子做文章,先问本宫答不答应。”
堂中一静。
下一刻,贺声又起。
林黛玉在屏风后听着,指尖压着暖炉边沿。
萧鸿俯身问:“累了?”
“还好。”
她刚说完,前厅有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举杯笑道:“世子爷少年封侯,扫北疆,平西羌,定南洋,用兵用到这地步,老夫做了一辈子文章,也想不通。说句僭越的,世子爷用兵如有神助,竟像读过千百年后的兵书。”
这话一出,旁边几名文官立刻打圆场。
“老大人喝多了。”
“今日洗三,不谈兵事。”
“世子爷战功在身,哪是我等纸上谈兵能懂的。”
萧鸿端着酒杯,脸上没什么变化。
“老大人谬赞。战场上能活下来,靠的是刀快,粮足,人肯拼命。”
老翰林笑着点头:“世子爷说得实在。”
屏风后,林黛玉垂下目光。
她没有开口,只把这句话放进了心里。
半个时辰一到,萧鸿直接扶她起身。
王公夫人们还想上前寒暄,萧鸿一句话堵了回去。
“世子妃要歇了。”
林黛玉回房后,萧鸿又被长公主派人叫回前厅。
他坐到主位上,端起酒杯。
第一拨人来敬酒,说的是承安福厚。
萧鸿点头。
第二拨人来道贺,说的是镇国公府后继有人。
萧鸿继续点头。
第三拨人来套近乎,提起自家孩子年纪相仿,日后可一同读书骑射。
萧鸿开口。
“三岁之前,不见外客。”
那人笑容卡住。
陆铮站在旁边,肩膀抖了一下,赶紧端酒遮住脸。
他跟了萧鸿这么久,第一次看见自家主子把不想应酬四个字写在脸上,还偏偏要撑着场面。
偏偏今日没人敢挑理。
镇国公府的嫡长孙洗三,皇帝赐金盆,长公主亲自主持,林如海上座。
萧鸿就算全程只说一个“嗯”,外头也能夸成惜字如金。
酒过三巡,燕六从侧门进来。
萧鸿放下酒杯,对身旁一名礼部官员道:“失陪。”
那官员忙拱手:“世子爷请便。”
燕六低声道:“世子爷,今晨暗桩截下一封信。”
萧鸿看着他:“今日才送来?”
“是。”
燕六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
“绑在箭上,射入后墙。箭是寻常猎弓用箭,街面上可以买到。箭杆削过,没有印记。”
萧鸿接过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承安之命,偿蛇神之债。
字迹歪斜,落笔却按着某种格子。
萧鸿手指停在纸角。
“蛇神教暗码?”
燕六低头:“是。格式与南洋缴获的密信一致,但这封没有署名,也没有坛口标记。”
陆铮跟了过来,“他们疯了?总坛都被端了,还敢伸手到国公府?”
“疯不疯不重要。”
“全府警戒提到最高。后院加两队暗卫,乳母住处、厨房、药房分开盯。今日所有进出府门的人名,重新录一遍。”
燕六应声:“属下立刻办。”
萧鸿又道:“别惊动前厅。”
陆铮皱眉:“今日人多,正好查。”
“正因人多,不能乱。”
萧鸿声音压得很低。
“承安洗三礼,不能让一群阴沟里的东西抢了风头。”
萧鸿回到前厅时,脸上仍能挂住应酬。
他照旧端杯,照旧听人道贺,甚至还能回两句。
只是陆铮发现,从那之后,萧鸿右手再没离开过腰间佩刀。
宴席一直到日落才散。
宾客离府时,仍在议论今日的金盆、长公主的话、皇帝给承安的脸面。
没人知道,镇国公府的后墙,刚被人射进来一封催命信。
夜里,萧鸿回到黛玉房中。
林黛玉正靠在床头喂承安。
乳母和丫鬟都在,她只抬眼看了一眼萧鸿。
萧鸿脱了外衣,先去净手,才走到床边。
承安吃饱后打了个小嗝,被紫鹃抱到摇篮里。
林黛玉吩咐:“你们都下去吧。”
紫鹃看了萧鸿一眼,带着乳母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林黛玉开口:“出什么事了?”
“有人给承安送信。”
他把纸递给她。
林黛玉看完只问:“蛇神教?”
“应该是。”
“总坛已灭,萧烺在皇陵自囚,南洋那边被沈夜舟扫过一轮。剩下的,要么是没收到消息的残余,要么是逃散之后凑在一起,想拿承安立旗。”
林黛玉把纸放在被面上。
“承安之命,偿蛇神之债。”
她念完这句,抬头看他。
“他们欠的债,凭什么找我儿子讨?”
“所以他们活不了。”
林黛玉没有反驳。
她把承安的小被角掖好。
“洗三礼办得高调,全京城今日都知道了承安的名字。这封信偏偏今日到,不是临时起意。”
萧鸿点头:“有人盯了很久。”
“箭查不出来源,是故意用寻常物。”
林黛玉接着道:“他们不怕信被你截下,反倒怕你不知道。送信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我们乱。”
萧鸿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林黛玉抬手,把那封信折好。
“他们既然送帖子上门,就把这场洗三礼当鱼饵。”
林黛玉看向门口。
“府里近一个月新进的人,全部重新核验。乳母、厨房、采买、药房,一个不漏。”
萧鸿道:“我已经让燕六去办。”
林黛玉看他一眼:“只核身份不够。身份能买,牙行能串供,保人也能被拿银子堵嘴。”
萧鸿没有打断她。
林黛玉道:“承安入口的东西,从今晚起由紫鹃和女医两边记册。乳母暂时撤到偏院,另派人看着。”
萧鸿沉默片刻。
他明白她防的是什么。
孩子太小,若有人在乳汁里动手,比刀箭更难查。
“你身子还没恢复。”
林黛玉声音不高:“我知道。”
“女医说你要养。”
“我也知道。”
“那你还要亲自喂?”
林黛玉看向摇篮里的承安。
“有人把手伸到他身上,我躺不住。”
萧鸿再没劝。
“好。乳母撤换,先观察。后院从今晚开始封两道门,送水送药都换熟人。燕六守外,紫鹃守内。”
林黛玉点头。
“明日再放个消息出去。”
萧鸿看她:“什么消息?”
“就说我产后亏损,要从外头采买上等燕窝和鹿茸。”
她停了一下。
“路线和时辰,故意让采买房的人听见。”
萧鸿懂了。
“若府里还有人,会递消息出去。”
“递给谁,谁就露头。”
林黛玉把手放回被中,气力明显不足。
“蛇神教余孽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能把他们送进镇国公府。”
萧鸿站起身,走到摇篮旁,看着睡熟的承安。
过了片刻,他回头看向林黛玉。
“今晚开始,我守在这屋外。”
紫鹃正端着药刚要进门,便听见林黛玉的声音传出。
“告诉乳母,今晚不用进来了。”
屋内,林黛玉继续道:“从今夜起,承安由我亲自喂养。”
萧鸿看向门外,声音压下去。
“紫鹃,传话时别多说。”
紫鹃低头应了。
乳母刚进府三日,世子妃便要撤人。
这府里,怕是已经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