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爷,这……这是什么?”
陆铮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跟着萧鸿打过北疆,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无数奇珍异宝。
可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后背发凉。
黑铁木匣里,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枚和田白玉雕成的私印。
玉色温润,印钮是一只小兽,雕得活灵活现。烛火一照,玉面泛着一层柔光。
陆铮不懂玉。
但他也看得出来,这东西绝不是寻常人能用的。
另一样,则是一封信。
没有署名。
信封用的是最普通的素麻纸,上面写着:长公主亲启。
萧鸿没有立刻去碰那封信。
他的目光,牢牢落在那枚玉印上。
片刻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将玉印捻了起来。
翻过印面。
两个古朴篆字,映入眼底。
——萧烺。
果然是他。
这枚印,萧鸿在皇家宗卷的图谱上见过。
三十年前,先帝赐给其弟景王萧烺的私印,正是这一枚。
按理说,景王府满门抄斩之后,这枚印也该跟着一起消失。
要么被毁。
要么被封入宗人府密库。
绝不该出现在天狼关外,更不该被萧烺亲手送到他面前。
萧鸿捏着玉印,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直接抽出信纸,展开。
整张纸上,只有一行字。
笔锋凌厉,像刀刻在纸上,透着一股压了三十年的寒意。
“三十年前的雪,也该有人扫干净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
却让萧鸿明白了萧烺真正想要什么。
从西羌,到蛇神教。
从齐王,到京城暗线。
再到如今这枚景王旧印。
萧烺搅动天下,掀起这么大的风浪,他的终点,从来不是那把龙椅。
也不是单纯要毁掉大奉江山。
他要翻案。
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三十年前,景王府是冤枉的。
他要让当年参与构陷景王府的人,一个个付出代价。
所谓“三十年前的雪”,指的不是雪。
是盖在景王府旧案上的灰。
是皇室不愿提起的血。
是那些被人刻意埋进土里的真相。
而能把这场雪扫干净的地方,只有一个。
大奉皇陵。
那里埋着大奉列祖列宗。
也埋着三十年前那场夺嫡血案里,最不能见光的东西。
萧烺这是在向整个大奉皇室下战书。
而是逼所有人,重新面对那段被抹掉的历史。
“陆铮。”
萧鸿开口,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在!”
陆铮立刻抱拳。
“挑最精锐的斥候,带上这个匣子。”
萧鸿把玉印放回木匣,又将那封信压在上面。
“八百里加急,绕开所有驿站。”
“亲手交到我母亲手上。”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
“记住,是亲手。”
陆铮脸色一肃。
“末将明白!”
他双手接过木匣,不敢耽误半息,转身就走。
萧鸿看着陆铮离开的背影,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萧烺这一手,看似把选择权交给了昭阳长公主。
实际上,是一步将军。
他算准了长公主的性情。
三十年前景王府血案,长公主是为数不多替景王说过话的人。
如今故人未死。
还带着天大的冤屈回来。
以昭阳长公主的骄傲和正直,她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萧烺是在逼皇室。
也在逼新帝。
更是在逼所有还活着的当年旧人,把那段血淋淋的往事重新翻出来。
帐外,一名亲卫低声禀报:
“世子爷,陆将军临走前让属下问您,是否要分兵追击?”
“那萧烺神出鬼没,会不会趁我军主力还在北疆,转而袭击京城?”
这担忧,不算多余。
萧烺布局太深。
手段也太狠。
若他真趁萧鸿班师途中,对京城下手,后果谁也不敢赌。
可萧鸿只是摇头。
“不必。”
他缓缓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茶水入喉,冷得发涩。
“传令下去。”
“全军休整一日,明日一早,拔营班师。”
亲卫一怔。
“是!”
萧鸿的判断很简单。
如果萧烺真想毁掉京城,早在齐王那场宫中毒局里,他就有无数机会让京城血流成河。
但他没有。
甚至,他曾在信里把击退西羌,说成是送给自己未出世孩子的“见面礼”。
这个人,疯是疯。
但他的疯,有路数。
他要的是公道。
要的是天下人承认景王府当年的冤屈。
若真毁了京城,他就不再是复仇者,而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与他的目的背道而驰。
萧鸿甚至有种预感。
等自己回到京城,必然会与这位素未谋面的“烺叔”,正面碰一次。
他想起黛玉在信中劝他的那句话。
“若他真有冤屈,我们便一起劝他,寻一个两全之法。”
萧鸿握着茶盏,神色稍缓。
两全之法?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之法。
可若是黛玉想试,他愿意陪她试一试。
前提是,萧烺别碰他的底线。
想到黛玉,萧鸿心里那点冷硬,终于化开了些。
连日征战积下的疲惫,也像被这一念冲淡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回京。
回镇国公府。
回到那个有她的地方。
他想抱抱她。
想亲眼看看她日渐隆起的小腹。
想听她用那清清冷冷的嗓音,骂自己一句“粗鄙武夫。”
只要能听见这一句,他觉得北疆这场风雪,就算彻底停了。
“报——!!!”
一名斥候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他冲到帅帐前,连气都没喘匀,声音已经哑了。
“京城八百里加急!”
萧鸿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京城?
黛玉!
他一步冲出帅帐,劈手夺过斥候递来的急报。
信封用火漆封着。
上面,是镇国公府暗卫“燕”字营的独有标记。
封口处,还沾着几点已经干掉的血。
萧鸿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字迹潦草。
笔画甚至有些歪斜,显然写信之人当时极为匆忙。
“昨夜子时,齐王府死士夜袭镇国公府!”
“府内鏖战一刻,死士被尽数诛杀或生擒。”
“世子妃……无恙。”
“然,受惊动了胎气……”
轰!
看到“动了胎气”四个字时,萧鸿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直接炸开。
下一瞬。
萧鸿一身杀气。
腰间破阵刀震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刀鸣。
周围亲卫只觉得胸口一闷,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咽喉。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帅帐方向传来的那股杀意。
“齐……王……”
萧鸿缓缓抬头。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声音。
齐王已经败了。
可他的死士,竟然还敢碰镇国公府。
敢碰黛玉。
敢碰他未出世的孩子。
真是嫌命太长了。
这一波,齐王余孽是真的把阎王爷的门给踹开了。
萧鸿猛地回头,看向一名已经吓得僵住的亲卫。
“陆铮呢!”
他一声暴喝,震得帐前火盆都晃了一下。
“让他滚过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