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齐王和楚王的人,刚刚在城南酒楼接头了。”
燕六的声音落在风雪里,清清楚楚。
林黛玉刚刚还捧着萧鸿从天狼关送来的信,心口那点暖意还没散尽,现实便已经抬手,给了她一记冷风。
她没有慌。
只是低头,将那封信重新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再抬头时,她脸上的柔软已经收干净了。
“哪个酒楼?谁去的?”
她扶着紫鹃的手往屋里走,声音很轻,却压得人不敢喘大气。
燕六跟在后面,低声道:“城南醉仙楼。齐王府去的是管家,楚王府去的是陈先生。”
“我们的人盯了一夜。”
“他们抬了几个沉箱进去,出来时箱子空了。席间还提到,今日元旦朝贺,要给陛下和林大人送一份‘大礼’。”
“大礼?”
林黛玉直接冷笑出声。
“新年第一天,他们倒是赶着上路。”
她走到书案前。
案上还压着那张纸。
完颜宗烈。
楚王和齐王。
南洋。
三处风暴,三把刀,偏偏都赶在这个时候出鞘。
楚王昨日折子被驳,脸面丢得干干净净,绝不会就此罢手。
齐王藏在暗处递刀,无非是想让楚王在前面冲锋,他自己在后面浑水摸鱼。
可惜了。
他们以为林黛玉怀着身孕,就只能守在国公府里被动挨打。
“他们今日要拿什么做文章?”林黛玉问。
燕六道:“属下猜测,多半还是夜枭。只是不会再提‘妇人干政’,应当会换成国库空虚、军费紧张,或者先帝后宫安置这些名目。”
林黛玉抬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把这个交给我爹。”
她将纸条递给燕六。
“告诉他,今日朝堂上,若有人拿夜枭经费说事,或者拿先帝遗孀压陛下,就用这个回敬。”
那上面写的不是长篇大论,只有几条账目。
时间,地点,人名,银两去向。
但每一条,都能要命。
燕六深深一揖。
“属下明白。”
林黛玉看向窗外。
除夕的雪还没停。
白茫茫压着京城,像一场没烧完的国丧。
“去吧。”
她轻声道。
“新朝第一天,总要让他们知道,镇国公府的后门,不是谁想拆就能拆的。”
正月初一,元旦朝贺。
这是新帝萧启改元承安后的第一个元旦。
国丧未满,百官皆着素服,太和殿中没有半分喜庆。
香烟缭绕,白幡垂落,一眼望去,满殿肃杀。
朝贺礼毕,萧启正要宣布退朝,队列中忽然有一人出列。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萧启眉头一压。
“准奏。”
那官员捧着笏板,高声道:“陛下,先帝宾天,国之大恸。如今先帝遗孀皆安置宫中,每日用度不菲。”
“北疆战事又起,国库吃紧。”
“臣以为,朝廷当省则省。”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拔高。
“臣听闻夜枭每年耗费朝廷银两数十万。如今新朝已立,四海归心,夜枭再留,徒耗国帑。”
“臣恳请陛下裁撤夜枭,将所省银两用于安置先帝遗孀,并补充北方军需!”
话音落下,太和殿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这一招,确实毒。
昨日他们拿“妇人干政”压林黛玉,没压住。
今日便换成“孝道”和“省钱”。
你不同意裁夜枭,就是不体恤国库,不安置先帝遗孀,不孝。
你若同意,镇国公府在京城的耳目就被当场剜掉。
楚王萧彻站在宗室队列中,面色平静。
他人虽被按在府里多日,可手伸得一点不短。
齐王也垂着眼,像是半点不知情。
一个装贤,一个装傻。
配合得倒是挺默契。
萧启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发作,而是转头看向文臣之首。
“林爱卿,你怎么看?”
林如海缓步出列。
他今日一身素服,面容清癯,神态却稳得很。
“张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愣了。
张成心里一松。
可下一刻,林如海继续开口。
“国库空虚,确实当省则省。”
“不过,本官这里也有一份记录,想请陛下和诸位同僚一观。”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递给内侍。
内侍呈到御案前。
萧启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冷了下来。
林如海转身,看向方才上奏的张成。
“张大人。昨夜子时,你是不是去了一趟城南醉仙楼?”
张成脸色一僵。
林如海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带了三个箱子进去,箱中装的是黄金万两,收箱的人,是楚王府管家。”
太和殿一静。
林如海声音更冷。
“本官想问一句,张大人官居正四品,年俸不过数百两。”
“这万两黄金,从何而来?”
张成额头的汗当场下来了。
“林大人,你……你血口喷人!”
林如海淡淡道:“是不是血口喷人,陛下手中那份记录写得清清楚楚。”
“醉仙楼掌柜已画押。”
“昨夜出入人等、箱笼数量、车马来路,皆有现场图录。”
“除此之外,齐王府名下南方商号,昨夜也有一笔巨额银钱,经三道暗账,流入楚王府外庄。”
这句话落下,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变了。
齐王猛地抬头。
楚王的手也在袖中收紧。
林如海继续道:“张大人,你口口声声说要替朝廷省钱,转头却拿齐王府的钱,去送楚王府的门。”
“你到底是在为国分忧,还是在替两位王爷传话?”
“你今日上奏,究竟是朝廷公议,还是收钱办事?”
最后四个字落下,像一刀砍在殿中。
收钱办事,这话说得不重。
可在太和殿上,比骂人谋逆还要狠。
因为它把张成那套“忠臣直谏”的皮,直接扒了。
萧启一掌拍在御案上。
“张成!”
张成腿一软,当场跪倒。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萧启冷声道:“冤不冤,大理寺会查。”
“来人!”
“将张成拿下,交大理寺严审。万两黄金来源,楚王府管家,齐王府南方商号,一并彻查!”
禁军立刻上前,将张成按住。
张成吓得魂都快散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他被拖出太和殿时,声音一路发颤,听得不少官员后背发冷。
萧启抬眼,目光从齐王、楚王脸上扫过。
没有点名。
却比点名更难堪。
“夜枭监察天下,护卫京城,屡立大功。”
“如今北疆战事正急,南洋又有异动,谁再妄议裁撤,便先把自己的账本交出来,让户部和大理寺一起看看。”
“朕倒要瞧瞧,谁最会替朝廷省钱。”
满殿鸦雀无声。
这话太狠。
谁再提裁夜枭,就等于主动要求查账。
一时间,方才还想跟风的言官,全都闭了嘴。
林如海拱手。
“陛下圣明。”
他退回队列,神色仍旧平静。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点灰。
可所有人都知道。
新年第一天,齐王和楚王联手递出的第一刀,被林家父女当场折断。
还顺手把刀柄塞回了他们嘴里。
这波,镇国公府赢麻了。
齐王回到王府后,书房里很快传出碎瓷声。
一只青花大瓶被他狠狠砸在地上,裂成一片。
“林黛玉!”
“林如海!”
齐王气得脸色铁青。
“本王誓杀汝等!”
幕僚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他们昨夜才在醉仙楼接完头。
今日早朝,账目、人证、路线全被摆到御前。
这哪里是被人查了?
这是从他们抬箱子进门那一刻起,就被人按在眼皮底下看完了全程。
另一边,楚王府也安静得吓人。
陈先生坐在书房里,手中羽扇半天没动。
他终于明白,昨夜宫门外林黛玉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们以为自己在黑夜里落子。
可林黛玉早就在棋盘旁边点了灯。
镇国公府。
燕六将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完。
紫鹃听得又解气又后怕。
“夫人,张成已经下狱了。齐王和楚王这回,可算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黛玉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水。
她没有笑。
“只是第一回合。”
她声音很淡。
“他们既然敢动夜枭,就说明后面还有更要紧的事怕被夜枭查到。”
紫鹃一怔。
林黛玉垂眸,看向案上那张写着“南洋”的纸。
“醉仙楼这条线,只是钱。”
“真正要命的,是钱去了哪里。”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名宫中密探悄无声息地入内,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世子妃,陛下密信。”
林黛玉接过。
封泥还带着宫中印记。
她拆开,只看了一眼,指尖便顿住了。
送信的太监压低声音道:
“陛下让奴才给您带句话。”
“那条船上挂的,是黑蛇吞日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