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里说了什么?”
林黛玉扶着腰慢慢站起身。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紫鹃双手呈上一封刚刚从宫里传出来的抄件:
“这是咱们在内廷的人拼死传出来的。楚王萧彻在今天的早朝上,当着新帝和文武百官的面,公开递了这道折子。”
林黛玉接过那份抄件,顺手展开。
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
楚王的字迹工整隽秀,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阴狠杀机,却让人后背发凉。
不得不说,这道折子的措辞极其老辣,简直是踩着刀尖跳舞。
萧彻没在折子里直接扣什么谋反的帽子,也没用任何激烈的词儿去喷镇国公府。
相反,他全程都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维护朝廷纲纪”的忠臣牌坊,在给新帝上眼药呢。
折子的核心意思就三条:
第一,国之利器,不可私授。先帝当年搞出来的“夜枭”情报组织,那是监察天下、拱卫皇权的雷霆手段,理应由天子一个人说了算。如今镇国公世子萧鸿远征西羌,他媳妇林氏居然在后方私自调动夜枭,行事诡秘,甚至还插手朝堂官员的升迁和调查。这叫严重逾矩,目无国法。
第二,后庭干政,国之大忌。林氏虽然是世子妃,但说到底就是个后宅妇人。一个老娘们儿插手朝政、指使特务组织在暗中搞事情,不仅坏了乾坤伦常,更容易被小人利用,祸乱朝纲。
第三,臣绝对没有弹劾镇国公府的意思,纯粹是为了新朝的法度纲纪。所以恳请陛下“圣裁”,把夜枭收回御前,顺便对世子妃林氏口头警告一下,明示天下,以儆效尤。
“好一个‘请陛下圣裁’,好一个‘维护纲纪’。”
林黛玉看着看着,直接气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冬日里的冰渣子。
这道折子,第一刀就结结实实地捅在了镇国公府的肋骨上。
萧鸿带兵在外,西羌扣关,前线的战事正吃紧呢。
在这个节骨眼上,京城的镇国公府就是萧鸿唯一的后盾,也是他的耳朵和眼睛。
而夜枭,就是林黛玉用来监控京城各方牛鬼蛇神、防范暗箭的底牌。
楚王玩这一手,是要当场挖掉她的眼睛,打断萧鸿的后路!
要是新帝萧启真的顺了楚王的心思,把夜枭收回去,顺便再踩林黛玉一脚。
那镇国公府在京城的威信就得塌了一半,林黛玉也会变成任人宰割的鱼肉。
更要命的是,这风声要是传到前线,前线的几十万将士心里会怎么想?
世子在前方替大奉朝拼命,世子妃却在京城被扣帽子受辱。
这江山,还值得他们去玩命吗?
可要是新帝把这折子压着不理,楚王马上就能借题发挥,联合御史台那帮一根筋的顽固文臣,天天在朝堂上喷新帝“偏袒外戚”、“纵容妇人干政”。
直接能让新帝刚刚登基的威信掉个精光。
这根本就是一个怎么选都是错的死局。
“林大人在朝堂上听说这事儿,当场气得脸都青了,直接就跟楚王怼了起来。”
紫鹃一脸担忧地说道:
“可楚王占着‘大义’和‘伦常’两个字,朝里不少言官也跟着在后面瞎起哄。陛下当场没表态,只说退朝后再议。现在折子虽然被留中了,但满京城的人可都在瞪大眼睛看着呢。”
林黛玉把抄件慢条斯理地折好,顺手扔在桌案上,指尖在纸角上轻轻磨蹭着。
“他是不是觉得,萧鸿不在京城,我肚子里面怀着孩子,就只能任由他揉捏了?”
林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威严:
“萧彻在朝堂上装了这么多年贤王,如今新帝刚登基,他终于忍不住要把身上的狐狸皮给撕下来了。只可惜,他这回挑错了对手。”
“夫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让林大人在朝中……”紫鹃急急忙忙地问。
“不准让我爹在明面上替我说话。他是文臣之首,动作太大反而会落人口实,正好坐实了‘外戚结党’的罪名。”
林黛玉冷冷地打断了紫鹃的话。
她的脑海里无数个念头飞速闪过。
楚王这一步棋虽然毒辣,但在这个段位的权谋里,破绽大得像个筛子。
他最大的破绽,就是太瞧不起她林黛玉了。
同时也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新帝萧启对镇国公府的依仗。
“去把燕六给我叫进来。”林黛玉吩咐道。
“是。”紫鹃不敢耽误,扭头就往外跑。
片刻之后。
一身黑衣、身上还带着寒气的燕六推门进屋。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属下燕六,参见主母!”
“起来说话。”
林黛玉看着他,开门见山:“我让你查的楚王府幕僚出入齐王府的事,有结果了吗?”
燕六站起身,低着头沉声汇报:
“回主母,属下正要说这事儿。楚王府的首席幕僚陈先生,过去这三天里,有两次在半夜换了便装,摸黑进了齐王府的后门。”
“虽然他们防得跟铁桶一样,但夜枭的人还是咬到了狐狸尾巴。”
“不仅如此,齐王府这几天也在暗中倒腾动静,好像在到处筹集资金,通过南边那条商路往外面送。”
林黛玉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冷意。
“楚王在明面上打样,齐王在私底下摸鱼。一个在朝堂上拉着道德大旗当晃子,想夺我的兵权、断我的耳目;另一个在底下招兵买马,指不定已经和南洋那帮蛇神教的余孽搞在一块儿了。”
“这两位王爷,这双簧唱得可真够默契的。”
林黛玉走到书案前,一把提起毛笔,在宣纸上刷刷写下了几行字。
她的动作极快,笔锋锐利得几乎要穿透纸背。
“燕六,你现在去给我办三件事。”林黛玉将写好的纸条递过去。
“请主母示下!”
“第一,把这份东西,通过内廷的暗线,悄悄递到陛下手里。记住,绕过内阁,直接放陛下的御案上。”
林黛玉指了指桌上另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厚重卷宗。
那是夜枭这些年来替先帝干脏活的秘密记录。
这里面,可是有不少当年楚王和齐王在暗地里动小动作的黑料。
“第二,传令给江南的夜枭分部,让他们把扬州和泉州的港口给我盯死。只要发现有暹罗来的商船,不要打草惊蛇,顺藤摸瓜去查他们的货物和资金流向,特别是跟齐王府有勾连的商号,一个都不能漏。”
“第三……”
林黛玉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给西边的萧鸿发一封信。”
燕六看着手里的纸条,脸色严肃:“属下领命!掉脑袋也给主母办成!”
屋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林黛玉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
冷冽的北风呼的一声灌了进来。
但她好像根本感觉不到冷,只是静静地望着遥远的北方。
“萧鸿,你安心在前面打仗,我在这京城里,替你把家守住。”
她温柔地摸了摸肚子,眼神里却全是刀一样的锋芒:“等你凯旋那天,我要让这京城的天,变得干干净净。”
还没等她多想。
院子里突然传来了细微而急促的动静。
紫鹃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了进来,那张脸白得比刚才还要吓人。
这回她甚至连规矩都顾不上了,直接附在林黛玉耳边,咬着牙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林黛玉的眼神,在听完这句话的瞬间,彻底结了冰。
刚刚离开的燕六居然在半路上折了回来,此时正弓着腰站在门外,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主母,出状况了。齐王府的那辆秘密马车……刚刚停在西城那处废弃的老大宅门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