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主任正站在手术台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纱布，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淌。
手术台上的血已经积了一层，混着盐水沿着床沿往下滴，在脚下汇成一小摊。
旁边的器械护士已经吓傻了，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堆满了浸透的纱布。
唐主任看到苏若楠算是看到了救星，扔下器械赶紧就往边上站着。
苏若楠没有停顿，走到手术台边，低头扫了一眼切口。
然后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止血钳，探进腹腔，沿着血管走行方向顺过去，夹住了那根还在往外渗血的血管断端。
血止住了，那截被重新夹住的断口顺着夹子边缘慢慢收拢，止血钳的齿痕落在血管壁上，像一枚刚刚落定的印记。
苏若楠下手快准稳，继续操作。手术室里安静下来，苏若楠时刻观察病患的呼吸频率和心脏跳动情况。
这边血浆调过来了，整整四千毫升的血浆，可想而知唐主任这次惹了多大的祸。
苏若楠把腹腔里的积血吸干净，又检查了一遍其他位置，确认没有其他出血点，才开始缝合。
她缝完最后一针，把剪断的线头放进托盘里，摘下沾着血渍的手套，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病人被推进了病房，手术室的门还没关严，瘦高个儿已经冲进去了。
他一把把唐主任从手术台旁边拽开，唐主任整个人撞在器械托盘上，手术器械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你他妈的！就是个废物点心！”
瘦高个儿揪着唐主任的白大褂领子，把他按在墙上：
“你不是外科主任吗？你不是说你亲自主刀吗？阑尾炎你都能把人割成大出血！你他妈是怎么当上大夫的？”
唐主任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后背贴着墙，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
“我以前……我没当过大夫……我以前……是在后勤烧锅炉的……”
瘦高个儿愣了一下，把唐主任往旁边一甩：
“烧锅炉的？你他妈一个烧锅炉的，敢给人开刀？”
瘦高个儿转头看向院长，院长已经退到门口了，后背正贴着门框，像是想从那条门缝里挤出去。
瘦高个儿两步跨过去，一把扯住院长的衣领：“你让一个烧锅炉的给我领导开刀？你这是草菅人命！”
院长被衣领勒得脸发红，哆哆嗦嗦的说道，“他是院革委会推荐的……”
院长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后勤仓库。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想了半天心里做了无数思想斗争：“苏大夫，你收拾一下，回科室吧。
苏若楠笑着说道：“我在这儿挺好的。每个月也不少开。
还少挨累，不用值夜班了。后勤活儿轻省，我干得挺顺手。
您行行好，放过我得了。我们家孩子还小，于正国厂里也不省心，我在这儿不用操心手术的事儿，能顾着家。您要不换个别人？”
院长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换谁能胜任这件事？”
苏若楠把床单放下，抬头看着他：“烧锅炉那个不是刚走吗？让他回来也行。
他那个觉悟也高，又红又专的，正合适。”
院长的脸抽了一下：“你就别拿我开涮了。上次那事儿你也知道。
革委会那边点名了，说外科必须得有能开刀的人。唐主任那事闹得沸沸扬扬，现在谁还敢让烧锅炉的给人开刀？”
革委会的人没打算就这么算了。那位副主任在病床上躺了三天。
下了地以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唐主任从外科办公室揪了出来。
瘦高个儿领着两个人，直接进了办公室，把唐主任的听诊器从脖子上扯下来扔在桌上：“你跟我走一趟。”
唐主任被带到食堂后院，大冬天的，站在风口上，四周站着十几个戴着红袖章的人。
副主任坐在一把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军毯，脸色还不太好，但说话的中气已经回来了：
“唐主任，你知道你那天差点要了我的命吗？”
唐主任站在风口，冻得嘴唇发白，声音都在抖：“领导，我那天确实……确实是我技术不到家……”
副主任看了他一眼：“你那是技术不到家吗？你那是拿我的命开玩笑。你是拿我当礼拜天过呢？”
他摆了摆手，旁边的人开始念稿子。念了大概二十分钟。
从唐主任的“思想觉悟”念到“工作态度”，从“群众关系”念到“历史问题”。
批斗会开了三场，第一场在食堂，第二场在急诊大厅，第三场在医院大门口。
唐主任被扇了好多个大逼兜，脸蛋子都被打肿了。人家肯定是要出这口恶气的。
三场开完以后，唐主任又被调回了锅炉房。
他走的那天，没有穿白大褂，换回了一身旧工装，手里拎着当初来外科时那个帆布包，从走廊里往外走。
有人从旁边路过看了他一眼，又走了，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墙倒众人推破鼓众人捶。唐主任的时代像一阵风就那么过去了。
唐主任的事还没消停，院长的处理决定也下来了。
那天下午，革委会的人直接进了院长办公室，没敲门。
瘦高个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手里拿着文件，一个手里拎着个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院长正在桌边看文件，抬头看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你们有什么事吗？”
瘦高个儿把一张纸拍在桌上：“你的处理决定。从今天起，你不再担任院长职务，回后勤处报到。”
院长拿起那张纸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他放下纸，看着瘦高个儿：“我犯了什么错？”
瘦高个儿说：“你让一个烧锅炉的给我领导开刀，你还问我你犯了什么错？
当初你是怎么当上院长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要不是你以前管后勤，你能坐这个位置？”
院长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没有再说话。瘦高个儿示意旁边的人把文件收走：
“后勤处缺人，你回去正好。那边的工作你熟。”
院长所有的美梦都破碎了，白折腾了这么久，如果他从院长的位置掉下来，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