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楠端着搪瓷碗在食堂角落里坐下,面前搁着两个窝头、一碟咸菜、一碗白菜汤。
窝头是棒子面做的,黄澄澄的,捏在手里硬邦邦的,掰开能看见粗糙的颗粒。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喉咙像是被一把细沙堵住了,赶紧端起白菜汤喝了一口。
把那口窝头顺下去,汤水沿着食道滑落,留下一种寡淡的回甘。
旁边护士长谢大姐端着碗在她对面坐下,手里也是一个窝头,掰成小块泡进汤里。
用筷子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语气不咸不淡:“小苏一看就吃不惯窝头,多吃几次就好了,我们刚来的时候也这样。”
她筷子尖点了一下苏若楠碗里的窝头:“慢慢吃,别噎着。”
谢大姐是外科的老护士长了,四十来岁,说话干脆利落。
好心归好心,但那语气总带着一点“年轻人就是没吃过苦”的意思,让人听了不太舒服,又挑不出毛病。
苏若楠嚼完那口窝头,又喝了一口汤,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我吃得惯。这金黄喷香的窝头,放旧社会那都是顶级的好东西。
那时候想吃一口干净的窝头都不容易,哪儿像现在,想吃多少吃多少。”
她掰下一小块窝头,蘸了蘸咸菜汤,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补了一句:
“就是刚才饿了,吃得急了一点。这么好的东西,慢慢吃才对得起它。”
谢大姐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过了一会儿才笑了一声:
“行,你这丫头会说话,窝头都让你说出花儿来了。”
苏若楠也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这一回她吃得慢了一些,掰一小块窝头蘸一点汤,嚼几口,慢慢咽下去。
白菜汤寡淡,咸菜齁咸,但那股子踏实劲儿倒是真的,像是有人替她把这顿饭的每一口都称好了分量,既不太多,也不太少,刚好够她活下去。
她把最后一口窝头吃完,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站起来把碗筷放进回收处,转身出了食堂。
刚走几步,肚子里那股窝头的实沉劲才慢慢泛上来,没有饱腹感,只有一种被塞满的粗糙,像是一块石头被硬塞进胃里,等着时间把它磨碎。
苏若楠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那团粗粝的分量似乎没有要消融的意思,便继续往外走去。
趁着没人苏若楠回办公室吞了一片吗丁啉。从小到大原主也没吃过这玩意。
身娇肉贵真是消化不良,这玩意就不是她能享受的玩意儿。
医院里的食堂就是给职工的隐形福利,只需要八块钱就可以吃一个月。
就这个价格还有一大部分人舍不得。只在单位吃一顿午饭或者在家带窝头咸菜。
苏若楠觉得她马上就加入带饭大军了,自己做的窝头怎么也比这玩意细发。
不至于吃一半再给自己噎死,那可真是丢了大人了。
苏若楠正在后院跟一座土高炉较劲,手上一把铁锹铲得正起劲。
护士长谢大姐就跑过来了,远远冲她喊了一嗓子:“苏大夫!别铲了,前面来急诊了!
机械厂出事故,送过来一个工人师傅,腿伤得厉害,主任让你过去!”
苏若楠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摘下劳保手套塞进口袋里,一路小跑着回到外科楼。
急诊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哭声、骂声、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烧开的水。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披头散发,眼睛红肿,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你们不能锯他的腿!他可是七级工,一个月挣九十多块!你们要是把他腿锯了,我们一家老小谁养活!我跟你们拼了!”
她旁边站着几个工友,有的劝她,有的也红着眼眶。
主任在急诊室里,正在跟一个家属样的男人解释伤情:
“骨折太严重了,粉碎性的,血管也断了,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组织坏死的可能性很大……”
男人声音都变了:“大夫,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爸才四十多岁啊,没了一条腿他怎么活?”
主任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一遍截肢的必要性,苏若楠已经走进来了。
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病人那条伤腿,小腿中段粉碎性骨折,皮肤大片挫裂,有部分肌肉已经发紫。
但脚趾末梢还有微弱血供,还有一线希望。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主任,这台手术我来做。我想试试保肢。”
主任看了她一眼:“你有多大把握?”苏若楠没有正面回答:“我在魔都看教授做过。
患者恢复得不错,现在走路基本没问题,干活也不耽误。”
她顿了顿:“我想试一下。如果实在保不住,再截也来得及。”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保?”苏若楠弯腰又看了一眼伤腿:“先清创,把坏死组织彻底清理干净。
再重建血管吻合,做外固定支架,留出观察窗口,术后三天内密切监测血供。
如果血供能恢复,就有希望保住。如果不行,再截也来得及。”
主任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像是要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放在秤上称一遍。他直起身来:“行,你来做。我当助手。”
消息传到走廊,家属哭声停了一瞬。那个男人扶着墙站起来,声音哑了:
“大夫,你们不是说要截肢的吗?”
苏若楠走到他面前:“先保保看,能保住尽量保。给我一次机会,也给病人一次机会。
三天之内见分晓,如果血供恢复,腿就能保住。如果不行,再考虑截肢。”
女人还不放心,刚要开口,男人已经替她说了:“大夫,你尽力就好。真要是保不住,我们不怪你。”
苏若楠觉得这样的患者,后世看不到了。高昂的医疗费让医患关系非常紧张。
手术前,苏若楠站在洗手台前,一遍一遍地刷手。水流很凉,冲在皮肤上带走了体温,留下一种干净的凉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前几天还在抡大锤、拉风箱、砸矿石,如今终于又能握住手术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