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套体系明显是不科学的、不健康的。”】
【“正常大一统王朝的体制核心逻辑应该是皇权居中，宗室、武将、文官三大集团互相制衡。”】
【“哪怕皇帝能力平庸，也能依靠制度平衡各方势力，无人威胁皇权。”】
【“但朱元璋的这套制度，完全失去了制衡。”】
【“说把后继之君放在火上烤，也一点不为过。”】
播完之后，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搭在案沿上，指尖按在木面上，停了好久。
奉天殿里安安静静的。
旁边站着的几个内侍和当值的大臣都低着头。
马皇后站在后殿门帘内侧，隔着半道帘子看见朱元璋的脊背绷得紧紧的，她在帘子后面站着。
过了很久，朱元璋才动了一下。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殿顶，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咱……是不是真的错了？”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又沉默了一会儿。
殿内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敢接话。
然后他又坐直了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到了脊背一样坐直了，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
“不对，咱没错！”
他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转回身，指着天幕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了太久的力气往外顶。
“咱没错！朕从小在村子里长大，朕见过那些当官的怎么欺负老百姓的！”
“咱从小在地里刨食吃，咱见过那些当官的坐着轿子从田埂上过，轿子颠一下，他们骂抬轿的，老百姓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咱见过征粮的衙役把人家最后一口锅都端走！咱见过放贷的士绅拿一张纸让人家把闺女卖了还债！咱凭什么不能杀他们？！”
“咱要过饭，朕当过和尚，咱知道那些士绅拿着地契是怎么把人家一家老小逼得没活路的！”
“咱没错！咱凭什么错？！”
“咱杀他们怎么了？他们不该杀吗？！”
“你说朕的制度不健康？朕告诉你什么叫不健康！”
“不健康的是那些当官的，嘴里念着圣贤书，手里干着畜生事！”
“朕给他们戴枷锁办公怎么了？！他们该戴！他们戴着枷锁批公文，至少不敢把手伸到百姓碗里去了！”
他越说越急，声音没有大到吼，但语速越来越快。
他喘了一口气，又快步走到舆图前。
“朕把儿子们分出去，让他们手里攥着兵，你以为朕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打起来？！”
“朕知道！朕比谁都清楚！”
“可朕要是不这么干，这天下怎么守得住！”
“燕云十六州、河西走廊……这些地方在异族的手里呆了数百年，那里的汉人都不知道自己还是汉人了！！！”
“朕是大明朝的皇帝！他们是朕的儿子！是大明朝的皇室子孙！”
“天下都是朕打下来的，整片疆土，一草一木、一民一丁全是大明的！”
“咱的儿子，个个是天家皇子，身上流着朱家的血，是正统！”
“咱把他们全都分到边境镇守，不是只让他们在那享乐那么简单！”
“那片边地缺什么？”
“缺主心骨，缺汉人的根！”
“咱的儿子过去，就是这块土地的魂！”
“那些糊涂汉人丢了祖宗几百年，没有人跟着，只能跟着异族浑浑噩噩过日子。”
“有咱的儿子坐镇在此，手握兵权、掌一地法度，挺直汉人的腰杆！
“教他们识汉字、守汉礼，分田屯粮，护着汉人不被胡人欺压！”
“把丢掉的本分、丢掉的身份全给朕捡回来！不能任由几百年的胡化把咱们汉人磨得没了心气！”
“藩王世代守边，代代盯着这片土地，稳住人心，收拢散落的汉民。”
“早晚把边地彻底拉回大明正轨，让所有边地汉人记牢，自己是大明百姓，是汉人，不再做无根无祖的糊涂人！”
“还有！那些功臣手里攥着兵权，朕死了以后，谁来镇住他们？！”
“朕的儿子再不听话，那也是朕的儿子！”
“他们再怎么闹，江山还是姓朱的！”
他拍了一下案面，声音发颤。
“朕……朕每天批两百件奏折，整整一年，朕没有歇过一天！”
“朕不歇，朕不能歇！”
“朕歇一天，底下那些人的心思就活一天！”
“朕把丞相废了，朕一个人扛了两个人的活，朕是怕丞相权力太大压了皇权，朕错了吗？！”
“朕跟你说皇权！皇权是什么？！”
“皇权就是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说了算，那个人就是朕！”
“朕说了算，朕的儿子才能说了算！”
“朕的孙子才能说了算！”
“你说朕这套不对，那你告诉朕，什么叫对？！”
“让文官跟皇权平起平坐？！让武将手里攥着兵权不听调遣？！让宗室坐在封地里吃干饭不干活？！”
“那还是朱家的天下吗？！”
“朕告诉你，文官这帮人，你给他三分权，他就敢拿五分！你给他五分，他就敢拿十分！”
“到最后，皇帝成了他们手里的印，想盖哪儿盖哪儿！”
“你看看汉朝，看看唐朝，那些丞相权倾朝野的时候，皇帝算个什么东西？！”
“朕不要朕的子孙做那种皇帝！”
他喘了一口气，又指着天幕，像是在跟天幕里的人吵架。
“你说咱这套不对，那什么叫对？！”
“你让那些文官跟咱的功臣平起平坐？！”
“你让咱的儿子跟那些外姓人商量着来？！”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朕杀蓝玉，杀冯胜，杀傅友德，你以为朕不知道他们有些罪名是冤枉的？！”
“朕知道！可朕不能不杀！”
“朕活着的时候，他们是朕的兄弟，朕死了以后，他们就是朕子孙的债主！”
“朕不替子孙把这笔债还干净，朕死了都闭不上眼！”
“咱没有错……朕只是……走得比别人快了一点。”
他慢慢坐回龙椅上，目光还盯着天幕，但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股急了，带着一点发虚的尾音。
“咱只是……走得比别人快了一点……”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卡住了。
他低下头，手撑着案面。
“朕……朕只是想让大明的江山坐得久一点……朕不想让朕的子孙像那些亡国之君一样，被人赶到宫外头去……”
他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咱杀了一万五千多人……你以为朕不难受？”
“朕难受，可朕不后悔。朕选了这条路，朕就得走完。”
马皇后在帘子后面站了许久，终于走了出来，没有接他刚才那些话，只是端着一碗凉茶走到他身边，把茶碗放在案上。
“喝口茶吧。”
朱元璋看了茶碗一眼，没有端起来，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茶碗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低头看着案面上摊开的那卷空白的诏书，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蓝玉案……朕是不是牵连得太多了……”
马皇后没有回答。
朱元璋又说了一句：“可朕觉得不多。”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补了一句：“朕现在……也不觉得多。”
但他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窗外的光偏了一点，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案面边沿。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块光上，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