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氧气快要耗尽之时，张开颜终于破水而出。
“哗啦——”
她猛地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睫毛上挂着的浑浊水珠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顾不上擦，只是本能地喘着气，贪婪地吸着每一口空气。
哪怕这空气里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等到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胡乱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眼四望。
她还在河里。
但不再是那条漆黑如墨的暗河，也不是那浑黄的水域。
眼前的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血黄色，浓稠得化不开。
河面上漂浮着缕缕血雾，腥风扑面而来，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风吹过，水面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她低头看去，水面之下，隐约能看到无数模糊的影子在翻涌。
那些影子有着人形的轮廓，却又看起来不像是真正的人。
它们在水下无声地张着嘴，像是在呐喊，又像是在哭泣，伸出细长苍白的手臂，想要抓住什么。
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
虫蛇在水面上穿梭游弋，偶尔有一条不知名的黑色长蛇从她身侧滑过，鳞片蹭过她的手臂，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腥风扑面而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黄泉……”张治忠的脸色惨白，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原来，黄泉是这样子的……”
张开颜皱了皱眉。
她没时间感慨。
她只知道，如果不尽快上岸，她们会死在这里。
“我们得上岸。”
张治忠明显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着“禁地”、“黄泉”之类的字眼，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张开颜没再管他，视线在四周扫了一圈，她选定了一个方向，拉着他开始往岸边游。
水面之下，那些模糊的影子开始动了。
苍白的手臂从四面八方伸出，枯槁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脚踝。
张开颜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手臂朝她伸来。
猛地蹬水往后退了几步，但那些影子的速度更快。
它们像是被她的活人气息吸引，像饿极了的野兽，疯狂地朝她扑来。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水里。
水下是另一番景象。
浑浊的血黄色河水中，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她面前浮现。
那些面孔有的狰狞、有的痛苦、有的空洞，但无一例外，它们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她。
盯着这个还活着的人，这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挥拳砸向最前面的那张脸。
拳头穿过那张面孔，却没有击中任何实体的感觉，像是打在了一团雾气上。
但那张脸却在她穿过它的瞬间猛地扭曲起来，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像是被她灼伤了一般，猛地后退了几步。
有用。
但不多。
更多的影子围了上来。
张开颜在水下与那些鬼影搏斗着，拳打脚踢，但每一次攻击都只能暂时逼退它们，却无法真正消灭它们。
它们像是不死的，被击退后又重新聚拢，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
没过多久，她感觉到皮肤开始刺痛。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刺痒，但很快，那种刺痛就变成了灼烧般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蚀她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渗入她的血肉。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手臂上的皮肤正在泛红，出现一片片细密的水泡，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溃烂，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她看着自己的伤口，像是看着别人的身体。
心底却十分的冷静。
这水有毒。
她想要浮出水面换气，但那些孤魂野鬼根本不给她机会。
它们像是知道她需要呼吸，死死缠住她的四肢，将她往水深处拖拽。
她挣扎着，用力蹬水，一拳砸开缠住她脚踝的那只手，浮出水面，大口喘了一口气。
但还没来得及喘第二口，又有几只苍白的手从水下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腕，将她猛地拽了下去。
河水灌进她的口鼻，腥甜的味道直冲脑门，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她再次陷入水下，被那些鬼影包围。
视野开始模糊。
意识开始涣散。
眼前最后的画面，是无数张苍白的脸，和她自己手臂上溃烂的皮肤。
世界归于寂静。
【你死了】
【当前死亡次数：63】
张开颜猛地从水中抬起头来。
第一反应就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皮肤已经开始微微发红，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变成那副溃烂的样子。
再次面对那些鬼影，她已经有了不少经验。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上岸。
这一次，她撑了更长的时间。
毒水渗入了她的皮肤，毒素沿着血液蔓延到全身，她的四肢开始麻木，意识开始模糊，最终，她再次沉入水下。
【你死了】
【当前死亡次数：64】
再来。
【你死了】
【当前死亡次数：65】
再来。
【你死了】
【当前死亡次数：66】
……
【你死了】
【当前死亡次数：67】
一次又一次。
张开颜不知道自己死了多少次。
每一次死亡，她都会回到落水后的那一刻，重新面对那些孤魂野鬼，重新感受那种被毒水腐蚀的痛苦。
以及，重新经历那种窒息而亡的绝望。
意志一点一点地磨碎。
但她没有放弃。
每一次死亡后，重新回到水中时，她能撑住的时间都会比上一次更长一些。
她的身体在适应。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确实是这样没错。
张开颜摸清了那些孤魂野鬼的行动轨迹，预判它们的攻击方向。
她开始学会利用水流的力量，借力打力，用最小的消耗击退最多的敌人。
最重要的一点，是忍受痛苦。
那种毒素带来的灼烧感，那种皮肤溃烂的剧痛，那种窒息带来的绝望。
习惯它们，把它们当作身体的一部分，不去抗拒，不去害怕，只是接受，然后继续前进。
每一秒都如同在地狱中煎熬。
她不知道自己在水中坚持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不断的死亡与重生，像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当前死亡次数：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