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的火红色枫叶映入眼帘,凉风吹拂,树枝缝隙间漏下的天光,映出摇曳的光斑。
看来京城那里,同样已经入秋。
甚至因为偏北,比他们这里更加寒凉。
满目绚烂的火红中,一道身影,穿着长款白色外褂,就这样静静地立在红色的林间。
白色长发如瀑,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青丝从颈侧垂落。
看过去的时候,那张绝尘的面容上并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但那双金红色的凤眸,却在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燃起了比漫天枫叶更加炽热的色彩。
林芝是第一次见到栖梧本人。
但他们之间,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生疏感。
就好像很久未见面的老友一般,相顾无言。
哪怕未发一语,只隔着冰冷的屏幕静静对视,某些深沉的情愫便已如潮水般缓缓流淌开来。
半晌。
栖梧终于睫毛轻垂,缓缓启唇。
声音经过卫星链路的重重跨越,带着微不可察的延迟与轻微的电流噪点,却依旧清晰地落入林芝耳畔。
——“妻主。”
他叫她“妻主”。
林芝心间忍不住地悸动。
不只是这一声不同寻常的称呼,更是因为栖梧毫无迟疑的笃定。
没有信息素的指引,也不依靠永久标记,甚至连样貌都已不同往昔,他却依旧一眼认出了她,并且无比确信。
林芝唇角微勾,眉峰稍挑:
“怎么做到的?”
其实林芝想过栖梧会认不出她。
毕竟,换作是她,与十年未见、且早已改头换面的伴侣,通过这么一个小小的屏幕见面,恐怕也很难直接认出。
林芝甚至在接通前的短短一瞬间,快速推想了一下,如果栖梧真的没认出她,该如何。
她或许会提几件芬里尔转述的旧事,或是干脆将芬里尔拉入镜头作证。
听说芬里尔与栖梧之间交情不错。
有他在,做背书,就算她的样貌发生了差别,只需要花上一些时间做解释,栖梧也总会相信。
可林芝真的没想到。
他们仅仅只是对视,连话都没有说一句,栖梧就认出了她。
视频那头,栖梧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但视线从来没有半刻移开,此刻更是看着她,一眨不眨,语气中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凤凰不会认错树。”
更何况他的妻主,是这个世界上最高大的树。
他曾经在树的怀抱中,安睡过上百个长夜。
清晰地记得树的每一寸沟壑,脉络的流动,风吹时,又是如何繁盛地哗啦作响,爆发出如大地一般坚实的生命力。
他怎么会认错呢?
树,本就是不停变换的,不是吗?
春去秋来,此消彼长。
哪怕树冠变换了色彩,枝叶更迭了形态,根系,始终不变。
他,永远都能认出妻主。
不管她的样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林芝被栖梧的说法逗笑,勾了勾唇角:
“真厉害。”
既然认出来了,那接下来的事,就很好沟通了。
林芝用余光瞄了一眼,正在屏息密切关注着他们通话的王队。
但也不是什么都能沟通。
卫星通讯是军部的。
他们既然能借出通讯装备,就不可能不做任何监听。
说不定,此时此刻正有数人,同时观看着她与栖梧的通话,试图从他们的字里行间、细枝末节中推断出,更多有关他们来历的秘密。
刚刚短短的两句话,其实已经暴露了很多,不能再继续了。
林芝直入主题:
“栖梧,你留在京城近郊,是另有打算吗?”
她始终还是想不通,栖梧为什么不飞去远一些的地方,而是留在了京城近郊。
是有事未了?
还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碍于军部监听,她无法在通讯中直接询问他的健康状况,以免有心人得知他的虚弱而生出歹意,所以只能这样绕着弯问了。
栖梧聪慧剔透,既然能一眼认出她,自然也听懂了她话语中的关切与顾忌。
“不。”
栖梧凤眸微动,微微摇摇头,垂下的青丝也随着他轻轻摆出幅度,金红色的眼睛深深地描绘着她的眉眼:
“妻主,栖梧想见你。”
但是……栖梧不行。
金红色的瞳孔黯淡了几分。
这世间,有飞不动的凤凰吗?
有。
他就是。
仍在废土的时候,他便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满身污染的重量,拖着他的翅膀,让他再也飞不动了。
如果不是因为来到了这片全然陌生的世界,他说不定,已经陷入了沉眠。
沉眠状态的他会非常脆弱,醒来说不定还会被污染反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所以必须要找僻静之处。
在废土,尚且有信任的人,能为其看守。
但在这异世,他举目无亲。
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栖身于相对安静的山林。
可后来,三番五次的招揽与打扰,让他再也无法安睡。
本打算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启程再寻一处清净地,没想到,下一刻就得到了疑似妻主的消息。
至此,再也睡不着,也不用睡了。
消失在废土的妻主,原来在这里……
难怪……
难怪在废土,怎样也找不到她。
视频中,她看上去,一切都好。
那样就够了。
只要知道妻主安好,哪怕是用这具破败的残躯再多熬上些时日,他也甘之如饴。
林芝面上没表露出半分,心中了然地暗道果然。
和她猜想的一般无二。
栖梧才来到这个世界中,哪有什么其他的事或打算?
就是身体出了些问题,不能支持他再进行远距离的飞行,所以只能停留在京城近郊。
林芝当机立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言道:
“我马上来找你,你乖乖在那里等我,好吗?”
栖梧虽然神情依然没有变化,依旧淡淡的,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因此而兴奋。
但他的金红色眼睛,在林芝说完后,瞬间就亮了几分。
光斑恰巧从他的头发上扫过,隐隐透出些淡粉色,明媚极了。
栖梧抿了抿薄唇,视线黏在林芝身上,一刻也不舍得移开,微微颔首,乖乖吐出一个字:
“好。”
不问林芝什么时候来。
也不问相隔千里,她要怎样来。
栖梧只是无条件相信妻主。
妻主说到做到。
她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