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朝缓缓收回掌,掌心还残留着那一掌拍实的触感。
她看着少年站在原地没动,既没有反击也没有躲闪,一张脸黑黢黢的,连个五官都看不清楚,只有那双清亮的眼睛隔着乱糟糟的碎发直直地望着她,明明嘴角已经渗了血,却连一声痛哼都没发出来。
她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殿下!”红衣拎着大刀冲过来,拦在沈今朝身前,刀尖指着少年,气喘吁吁地喊,“殿下小心!这小子邪门得很!”
“对对对!”老蒋也抡着铁锤挤上来,“他一个人打我们一群!还不带喘气的!”
老铁头点头如捣蒜:“滑得跟泥鳅似的!我斧头砍了三下没碰着他一片衣角!”
“我银针都打不中他!”苏盏声音忌惮。
小野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补充了一句:“他还把我弹弓的石子躲过去了。”
少年站在原地,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告状,嘴角的血丝往下淌了一缕,他抬手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瘪着嘴站在那里,乱糟糟的头发遮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
沈今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一身脏得看不清楚样式的灰扑扑的旧衣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衣摆上还沾着草屑和泥点。
他的身形削瘦却站得笔直,哪怕被一群人围着骂也没往后缩半步。
那双眼睛透过碎发的缝隙看过来,明亮、干净,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她抬脚朝少年走过去。
红衣一把拽住她胳膊:“殿下您别去!这小子脏兮兮的,谁知道身上有没有问题?”
听到这话,少年头垂得更低,他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样子,他这段时间一直奔波找殿下,确实太脏了。
还是不要让殿下靠近的好。
“没事。”沈今朝拨开红衣的手,继续往前走。
她在少年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头发移到那双眼睛上。
沈今朝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黑影?”
少年猛地抬起头来,碎发下那双眼睛一下子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殿下……您、您认出我了?”
这一声“殿下”喊出来,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红衣举着刀的手慢慢放下来,老蒋的铁锤“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老铁头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苏盏扶着眼镜框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盯着少年看了看,声音带着迟疑:“……黑影?那个黑影?”
“以前殿下身边那个小暗卫?”小野也凑过来,歪着头打量:“咋饿成这样了?还脏不拉几的。”
“不是吧?!”红衣瞪大了眼,来回看了看少年的脸和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他、他不是应该在——”
少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衣袖和磨破的裤腿,声音闷闷的:“我穿过来的时候……掉在山沟里了,滚了好几圈,就成这样了,而且这段时间,我一直在顺着气味寻找殿下……“
他抬起眼,看了看红衣,又看了看其他人,声音越说越低:“结果你们一见我就打,我还没来得及说——”
“你来不及说你倒是喊啊!”红衣打断他。
“我喊了!”少年委屈极了,“我喊了三次'我是——',每次都被你打断!你喊什么'咬他'!我话都没说完你就砍过来了!”
红衣噎住了,张了张嘴,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
她耳根微微红了一下,偏过头去清了清嗓子:“……那你不会早点说你是黑影?”
“殿下以前说过,暗卫执行任务时不能随便暴露身份。”少年抿着嘴唇,声音闷闷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口……“
沈今朝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嘴角那点还没擦干净的血迹,又看了看他那一身狼狈不堪的装扮,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这小子……
沈今朝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嘴角那点还没擦干净的血迹,又看了看他那一身狼狈不堪的装扮,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她和王小虎、裴衍、柳眠眠都是魂穿,至少身边还有人陪着,红衣他们也是一大群人热热闹闹地过来了。可他呢?
一个人,身体穿过来的,孤零零地掉在山沟里,在陌生的世道里摸爬滚打了不知多少天,顺着气味一步步找到这里。
都瘦成皮包骨了,一看就是饿的。
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沈今朝记得第一次见到黑影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在御书房门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廊柱后面,缩成一团,冻得嘴唇发紫,却一声不吭。
她问他是谁,他抬起头,一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声音抖着说“我叫黑影,我想当暗卫“。
她当时觉得好笑。
那么小一个孩子,连刀都扛不动,说什么暗卫。
可他硬是咬着牙练了三年,从最底层的杂役一路爬到她身边的影卫,没叫过一声苦。
后来他就一直跟着她,藏在房梁上、蹲在屋檐下、隐在树影里,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沉默、忠诚、不声不响。
她有时候都快忘了他的存在,可只要她一转头,他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守着。
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脏兮兮的,瘦得下巴都尖了,嘴角还挂着被她打出来的血,却还是像当年那个蜷在廊柱后面的孩子一样,用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她,一眨不眨的。
“把手伸出来。”沈今朝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黑影迟疑地看了眼自己的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几道没好的旧伤疤。
他往后缩了缩,声音闷闷的:“殿下,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