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朝把银针收进了袖袋里,抬头看了一眼那帮人消失的方向。
山坡上方,隐约能看见一座灰瓦白墙的山庄轮廓,隐在层层的竹林和雾气后面,若隐若现的,像一幅被岁月洗褪了色的水墨画。
“走。”她说了一句。
王小虎和裴衍立刻跟了上来。
顾庭深揉了揉胸口那个淤青的位置,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其他人也快步跟上。
斜坡往上走了大约一炷香,竹林忽然豁然开朗。
一座青灰色的石砌山门立在面前,门楣上刻着四个字,被藤蔓爬了一半,只能隐约分辨出轮廓。
山门后面是一道长长的石阶,两侧种满了奇形怪状的树,枝干扭曲盘旋,在月光下投出密密麻麻的、像蛛网一样的影子。
沈今朝踏上门前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
那些青石板被人刻意地摆成了某种错落有致的格局,每隔七步就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石头嵌在中间,像是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图案。
又走了几步,她看见了旁边一棵树的位置,眉心跳了一下。
再往前走两步,是一块半人高的太湖石,石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孔洞,穿堂风孔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鸣响。
这些排列。
这棵树、这块石头、这条石阶的走向……
太眼熟了。
实在太熟悉了。
沈今朝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站在她侧后方的王小虎还是听见了。
他偏过头去看她,只见沈今朝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眼底有一种懒洋洋的笑意。
“殿下?“王小虎试探着问了一句。
沈今朝没有回答他。
她抬手,指尖点了一下左侧那棵树的“之“字形枝杈,又点了一下右侧太湖石上第九个孔洞,最后点了点脚下第三级台阶边缘那块颜色略深的石板。
“十二块阵石,三重嵌套。”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外层迷惑,中层绞杀,内层封闭。不懂的人走进去,转三个时辰都出不来。”
裴衍凑上来看了看那些石板,又缩回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殿下,您认识这玩意儿?“
沈今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认识。”
她把那两个字说得平平淡淡的,但尾音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这是我自己画的图。”
“啊???”
她自己画的图?!
什么意思?
“跟我走吧。”
沈今朝勾着唇,抬脚:“说不定,我们今日要见到的,是我们的故人。”
……
山庄后面。
整整十二个人围在一起,看着地图面色凝重。
“底下那帮究竟是什么人?”
最上首坐着的一个老者开了口。
他须发半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长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时声音不重,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怠慢的稳当劲儿。
他叫赵伯安,太学里的掌书先生,五十七岁,是这群人里年纪最长的一个。
"不像是官府的人。"旁边一个扎着高马尾的红衣女子接话,她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转着一支竹笔,笔尖在指尖绕来绕去,一身的江湖气:"我方才在墙头看了,他们里头没有穿官服的,倒是有好几个穿得奇奇怪怪的。短衣短裤,布料发亮,鞋子底下有厚厚的齿纹。"
"齿纹?"赵伯安皱了皱眉。
"嗯。踩在地上嘎吱嘎吱响,比咱们的布鞋硬得多。”
另一侧,一个穿着墨色衣服的男子面色沉沉。
他身形清瘦,生着一双异瞳。
左眼是极浅的蓝色,右眼是深沉的褐色。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垂着,手指沿着地图上山门的位置慢慢划过,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不管是什么人,他们进不来。"
他叫谢恶,太学里阵法最优秀的。
生来一蓝一褐两只眼睛,在大周被人说是妖物,从小没人敢靠近他。
唯独沈今朝路过他摆摊卖符纸的街角时,停下来看了他半晌,说了句"你这阵法画得不错,跟我回太学吧"。
他就跟着走了。
"谢恶说得是。"赵伯安点了点头,"殿下设的那三重阵法,当年太学上下没有一个人能破。石阶阵十二块阵石暗合天罡,白沙困阵由地支倒序排列,还有最后一层,那道门轴上的暗扣——莫说是寻常人,便是宫里出来的高手,不花上三天三夜也摸不透门道。"
“那咱们还怕什么啊!”
墨绿色长袍的少年直接蹭地一下站起来:"那咱们还怕什么!反正他们进不来,干脆——干脆把他们在阵法里弄死得了!反正他们闯咱们山庄,是来者不善!"
他说着,手掌在地图上的山门位置用力一按,满脸跃跃欲试。
屋子里静了一瞬。
随即,一道淡淡的、带着药草香的声音从屋子最暗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阿宴,不可。"
那声音不高,软绵绵的,尾音拖得有些长,像是说话的人没有用力气去咬字。
但就是这两个字,让苏宴按在地图上的手掌顿住了,讪讪地缩了回来。
“阿姐……”
青衣女子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纤细,她眉眼间覆着一层薄薄的青纱,从眉心到鼻梁,整块纱用两根极细的银丝系在耳后,透过纱面,隐约能看见底下那双微微眯着的眼睛。
"殿下的阵法,是用来拦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她当年画这阵的时候交代过——困敌即可,勿伤性命。你忘了?"
苏宴缩了缩脖子:"……没忘。"
她叫苏盏,一身医术惊人,可她那双眼疾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被大周的人说是"天残",没人愿意收她做徒弟。
是沈今朝在街上碰到她因为看不清路差点撞上马车的那个下午,伸手拽了她一把,又蹲下来看了看她那双朦胧的眼睛,说了句"我那儿有个医堂,你来试试吧"。
药是她自己治的,虽然没能完全复明,但至少从"一片漆黑"变成了"能看个模糊人影"。
她因此更加固执地守着沈今朝的每一句话——殿下说阵法不伤人,那就谁也不能在阵里杀人。
"阿盏说得对。"赵伯安点了点头,捋了捋胡须,"阵是用来困的,不是用来杀的。况且如今我们身在异世,情况不明,贸然杀人,只怕惹来更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