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站在二楼梯口,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句“明天法庭见”,三秒后才把屏幕按灭。
他没有立刻回消息,而是先走到走廊尽头,确认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顾思琪还在那里。
然后他回了林妙妙一句:“截图保存,别回复。两分钟后下楼。”
发完这条,他转身走回楼梯口,没有回卧室,而是直接在台阶上坐下来,等着。
客厅里,顾思琪还站在茶几前。何必的脚步声消失后,她整个人像是中了某种禁令,一动不动。手机握在掌心,屏幕朝下,拇指还悬在通讯录的图标上方。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打给谁?说什么?
那些人不可能在今晚帮她。而她最该信任的人,何必,刚刚上楼。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手机塞回口袋,就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抬头,看见何必正从上面走下来,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散完步回来。
“你没睡?”顾思琪的声音有点沙哑。
“妙妙发了一条消息。”何必走到茶几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她收到一条私信,内容是‘明天法庭见’。”
顾思琪的瞳孔缩了一下:“跟我的那条是同一个号?”
“不是。她说是新号,没发过任何内容。”何必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那边呢?有什么新情况?”
顾思琪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外套内袋掏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传票。今天下午寄到的。”
何必没有立刻拆开。他先看了一眼寄件地址,本市一家律师事务所,然后才缓缓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法院抬头。案号。原被告信息。
原告:华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被告:顾思琪。
案由:合同纠纷。
索赔金额:五百万元。
何必的目光在“五百万”那三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继续往下翻,看起诉状。
起诉状里,华光文化的代理律师列出了三项违约行为:擅自参与第三方活动、利用公司账号发布不实信息造成品牌损失、单方面解约未归还设备及账号权限。每一项都附带了一段引用的合同条款。
林妙妙这时候已经踩着拖鞋从二楼跑下来,手里攥着手机,一看到茶几上的传票就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万?”
“你收好你自己的。”何必没抬头,继续翻着起诉状,目光从一行行文字上扫过。
顾思琪靠在沙发扶手上,双臂交叉:“我是在2022年3月走的,走之前他们已经欠了三个月的分成款没结。”
何必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起诉状里引用的最后一条条款,第十三条第三款,写着:乙方因任何原因单方面解除合作关系后,应立即归还甲方提供的全部设备、账号及直播相关权限。逾期未归还的,每日按违约金额的千分之五支付滞纳金。
“千分之五。”何必念出声来。
“怎么?”顾思琪问。
“你签的合同里有这一条吗?”
顾思琪想了想,摇头:“当时签约的时候,合同是法务给的,我没逐条看。但大致条款差不多这种风格。”
“差不多个屁。”何必把起诉状翻到第一页,指着索赔金额,“五百万元的赔偿金,加上千分之五的日滞纳金。如果他们起诉的时间节点是有意选的,”
“什么意思?”林妙妙凑过来。
何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第十三条第三款的内容拍了照,然后在下面打了一行字:“滞纳金率:千分之五/日,远高于常规商业合同万分之五至千分之一的标准。”
他抬起头,看向顾思琪:“你们之前的分成款,是按什么比例结算的?”
“六四开,我六,公司四。但实际给我的从来不到六成。”
“那这笔账就好算了。”何必把备忘录调出来,“一个公司,拖欠主播分成款十五万,不还。反过来起诉主播要五百万,还在合同里藏了一条不合常理的滞纳金条款,”
“他们在等我违约。”顾思琪接过话。
“对。但更关键的问题是,”何必顿了一下,“为什么是现在?”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去。
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鸣声像是在填补空气里的间隙。
“因为刚收到我那条私信?”林妙妙小声说。
“不。”何必摇头,“传票的寄件日期是昨天。也就是说,这个诉讼在昨天就已经立案了。他们不需要等你的私信来确认动向。”
“那这条私信的意义是什么?”苏晚晴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她端着一杯热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站在冰箱边上,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专注:“吓唬我们?还是提醒我们?”
“提醒。”何必说,“但提醒的不是我们。”
“提醒谁?”林妙妙问。
何必把传票叠好,重新放回信封,然后抬头看向顾思琪:“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要选在你刚拿到关键证据、舆论刚开始反转的节点,把这个传票送到你手上?”
顾思琪的脸色白了一瞬。
“因为他们知道你手里有什么。”何必说,“他们不希望你明天顺利把证据交到张律师手上。”
“所以那条私信是,”
“是信号。”何必打断她,“但不是给我们的。是给明天的见证人的。”
苏晚晴的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明天法院那边会有人盯着?”
“不一定。”何必站起来,“但可能性不小。”
他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那棵歪脖子树,停顿了几秒,然后转身:“明天的计划要调整。”
“怎么调?”顾思琪问。
“材料分批。”何必说,“思琪,你把那份税务申报表和行贿链复印件分开装。去律所的时候,先只给张律师看第一份,税务问题。”
“那行贿那条线呢?”
“等我确认一件事。”何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明天上午十点前,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顾思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口。
林妙妙这时候举起手机:“哥,那我这条私信……要报警吗?”
“不报警。”何必说,“但你把截图发给张律师的助理,明天让张律师知道有这么回事。”
“好。”
何必又看了一眼苏晚晴:“你明天八点去律所取材料的安排不变。但到了律所之后,先别急着走。等思琪到了,你们俩一起去张律师办公室。”
苏晚晴点头:“明白。”
“那……我呢?”林妙妙的声音有点弱,“我一个人在家?”
何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怕?”
“有点。”林妙妙咬了咬嘴唇,“那条私信写得很准,好像他们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
“那就让他们知道。”何必说,“你继续盯着评论区,该发什么发什么,但别透露任何材料内容。”
苏晚晴端着杯子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我怎么觉得,那些人好像知道我们每一步的动作。”
“他们知道。”何必说,“但不代表他们能应付。”
他回到茶几前,拿起传票,又看了一眼那份起诉状,然后抬头看向顾思琪:“你之前说,你离开的时候,除了分成款,还带走了什么?”
“什么都没带。”顾思琪说,“直播设备是公司租的,账号是公司开的,我走的时候连工牌都交上去了。唯一带走的,就是私人物品。”
“那他们要你归还的设备里,有没有你个人购买的东西?”
顾思琪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摇头:“大部分是公司配的。但是有一台补光灯,是我自己买的,发票还在。”
何必的眼睛亮了一下:“发票还在?”
“在我手机里存着电子版。”
“很好。”何必说,“那明天的抗辩方向就有了第一条:你拿走的设备里,有证据证明部分属于你个人资产。”
顾思琪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忽然意识到,何必刚才那一连串的问题,不是在审查她,而是在帮她,从她的话里,找出能用的反击材料。
“还有,”何必继续说,“华光文化欠你那十五万分成款的证据,你有吗?”
“有聊天记录和后台截图。”
“存好。明天的第二个方向:恶意诉讼,先欠钱不还,再倒打一耙。”
苏晚晴这时候在一旁插了一句:“如果第十二条第三款那条合同真的有问题,那整个起诉的基础就站不住了吧?”
“理论上是的。”何必说,“但还要看法院怎么定性。张律师那边应该更清楚。”
他把传票叠好,放进信封,递还给顾思琪:“收好。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我在律所等你。”
“你要去律所?”林妙妙问。
“对。”何必说,“我跟你一起走。”
林妙妙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正好也要去见张律师。”
林妙妙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我明天不用一个人走了!”
“不用。”何必说,“但现在,你得先睡觉。明天六点半起床。”
林妙妙赶紧站起来:“那我回去调闹钟。”
她跑了上去,拖鞋在楼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客厅里安静下来。
顾思琪接过传票,放进外套内袋,也准备起身。但她刚站起来,又停住了:“何总。”
何必正准备往厨房走,闻言停下:“嗯?”
“那个合同条款的发现……你为什么会往那个方向想?”
何必回头看她:“因为不合常理。一条一边倒的条款,如果只是用来讹人,根本不需要写进合同。但既然写进去了,”他顿了顿,“就说明有人从一开始,就准备让你违约。”
顾思琪沉默了几秒:“你是说,签合同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天?”
“有可能。”何必说,“但也有可能,是有人在你离开之后,在合同上动过手脚。”
顾思琪的瞳孔缩了一下。
“证据要对比。”何必说,“你手里有没有当时签合同时的复印件?”
“有扫描件。在旧电脑里。”
“找出来。明天一起带上。”
顾思琪点头,没有再问第二句。
何必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靠着灶台喝了一口。他看了一眼手机,林妙妙发来的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但他没有点开回复。
他看了一眼窗外。
花园里那盏路灯的光晕还在,树影晃动。
他想了想,退出林妙妙的对话框,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六行字:
“1.第十三条第三款合法性审查”
“2.顾思琪个人设备发票”
“3.华光文化欠薪十五万证据”
“4.原始合同扫描件对比”
“5.私信来源与传票时间点的关联性”
“6.王德荣背后,谁才是真正想打这个官司的人?”
他盯着最后一行,停顿了几秒。
王德荣只是一个退休公务员。就算他跟刘国忠有关系,也不至于为三年前一个主播的旧事砸进几百万的诉讼费和律师费。
除非,他背后还有人。
一个把王德荣当枪使的人。
何必没有继续往下想。他把手机锁屏,放进裤兜。
窗外的夜色很沉。
远处城市灯光像一条模糊的红线。
冰箱压缩机嗡鸣了两秒,又停了。
他端着杯子,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尊歪着的陶瓷小人的影子,那是顾思琪带过来的,说是上一家公司团建做的纪念品。
他心想:如果这个官司真的只是开场,那下一张牌,会是谁打出来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半,他会和林妙妙一起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