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色调的光透过纱帘洒在门廊上。他用钥匙开门,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沙发上的人。

苏晚晴从沙发上站起来,刘海被压得有些凌乱,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她看见何必进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问了一句:“没事了?”

“嗯。”何必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还没睡?”

“睡不着。”

苏晚晴走到沙发边缘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她看了一眼何必身后:“就你一个人回来?”

“顾思琪没跟我一起回。”何必走进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她还有事。”

“什么事?”

何必没接话。他喝了两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目光扫了一圈客厅:“她们都睡了?”

“赵秀兰在房间。”苏晚晴的声音微微收紧,“林妙妙……还没睡。”

何必抬头看她。

“她房间灯还亮着,我刚才听见她在打电话。”苏晚晴垂下眼帘,“语气不太对,好像是在跟谁道歉。”

何必没说话,手指抵着眉心缓缓揉了揉。

“何总。”苏晚晴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今晚的事,是你让顾思琪做的吗?”

何必放下手:“什么事?”

“报警。”

客厅安静了几秒。

何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晚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线。

“不是。”他说,“我没让她报警。”

苏晚晴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那她……”

“她自作主张。”

何必的语气很平,但苏晚晴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她咬着下唇,指尖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你知道她要做什么吗?”她问。

“不知道。”

“那你在派出所的那几个小时,有人给你交代什么吗?”

何必摇头:“没有。只是常规问话,配合调查。他们查了现金来源、转账记录,问我今天下午去过哪里,见过谁。我如实说了,他们就放人了。”

“现金呢?”

“扣了。”何必说,“作为证物暂时封存。”

苏晚晴的肩线明显垮了一下。三十万,那是他们好不容易凑出来的钱。现在被扣了,接下来怎么办,她不知道,也没敢问。

何必看出了她的犹豫,却没再说这个话题。他看了她一眼:“你先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林妙妙那边……”

“我来处理。”

苏晚晴迟疑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起身往二楼走。她走到楼梯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何必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何必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他闭着眼睛,拇指在眉心处按得很用力,几乎要掐出印子来。今晚的事来得太乱,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他走进派出所的那一刻,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有人在背后推了这盘棋。

他不确定是谁。

可能是顾思琪。她的报警虽然打破了僵局,但也断了那条线。陈耀华的人肯定已经知道了,明天见面的时候,对方手里会多一张筹码。

可能是林妙妙。她这两天太反常,连打电话都要躲着人。

也可能……是那个坐在黑色轿车上的人。

何必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别墅外的那条路空空荡荡,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他没看到黑色轿车,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没完全消散。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未读消息。

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时间显示是二十三点四十二分。

他点开,屏幕上的字很简单——

「这只是开始。」

何必盯着屏幕,眉头慢慢锁紧。

他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身,朝二楼走去。

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

是林妙妙的房间。

何必走到门口,门缝里透出手机屏幕的光,有人在低声说话,偶尔停顿,像是在听对方说什么。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骤然停了。

过了几秒,门被拉开一条缝,林妙妙探出半个脑袋。她的刘海有些乱,眼角泛红,像是刚哭过。看见是何必,她的表情一瞬间闪过慌乱和被抓住的慌张。

“何……何总?”

“这么晚还没睡?”

“我……有点事。”林妙妙的声音哑哑的,鼻音很重。

何必没有追问,只是看了她一眼:“明天的任务你还记得吗?”

“记得。”林妙妙点头,“监控评论区风向。”她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小心,像在赔不是。

“那你早点睡。”

何必说完,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林妙妙在门口站了片刻,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关上了门。

何必回到房间,关上门,却没立刻躺下。

他站在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的街面。路灯的光晕里什么也没有,那辆黑色轿车确实不在。但他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在暗处布好了。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陌生短信。

「这只是开始。」

是谁发来的?

陈耀华?还是那个监控别墅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何必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窗边,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客厅里的气氛明显不对。

七点多,赵秀兰从房间出来时,看见苏晚晴和顾思琪都坐在餐桌旁,谁也没说话。餐桌上的早点是苏晚晴做的,白粥、煎蛋、一碟咸菜,但三个人都没怎么动。

顾思琪低头刷着手机,她眼底下有一层青影,显然也没睡好。

赵秀兰看了一眼她俩,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放在桌上,然后自己坐下。

“怎么了?一个个的都不说话?”

苏晚晴没接话,只是低头喝了口粥。

顾思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刷手机。

赵秀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顾思琪身上:“咋了,昨晚的事你没跟她说?”

“说了。”顾思琪的声音很淡,“她不接受。”

赵秀兰皱了皱眉:“你这事儿办得确实有点……”

“有点什么?”顾思琪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倔,“我报警有错吗?他不接电话,你让我怎么办?眼看那三十万进了陈耀华的坑?”

“我不是说你报警不对。”赵秀兰深吸一口气,“但你好歹——你总得跟我们商量一下啊。”

“商量了还叫救场吗?”

顾思琪这句话落地时,餐桌上顿时安静得像结了冰。

苏晚晴放下勺子,声音很低:“我不是说你做错了。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你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去吗?”

苏晚晴沉默了。

赵秀兰在旁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心里冒出一种说不出的涩味。她昨晚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参与。林妙妙有事瞒着,顾思琪自作主张,苏晚晴被蒙在鼓里——而她,连被蒙在鼓里的资格都没有。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林妙妙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走了下来,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色不太好。她看见餐桌旁坐着的三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早啊……”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顾思琪也抬头看了一秒,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赵秀兰拉开旁边的椅子:“过来坐,给你留了粥。”

林妙妙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何必下楼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谁都不看谁。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早点:“都不饿?”

没人回答。

他夹了一筷子煎蛋放进嘴里嚼了嚼,目光扫过四个人的脸:“行,既然都不想说,那就先说今天的安排。上午十点,苏晚晴把声明的初稿给我看。顾思琪,你那边的内容审核和正面素材准备得怎么样?”

“中午前能出第一批。”顾思琪说。

“行。林妙妙,你今天主要的任务是盯评论区,发现风向异常第一时间报给我。”

林妙妙低着头:“收到。”

何必的筷子停了一下:“林妙妙。”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嗯?”

“你今天状态不对。是不是有事?”

客厅里的空气明显凝滞了一下。

苏晚晴放下筷子,看了何必一眼。赵秀兰也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妙妙身上。顾思琪没有抬头,但她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林妙妙的嘴唇动了动,脸色微微泛白,眼里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对不起。”

她放下碗,声音抖得厉害。

“对不起……昨晚的事……是我不好。”

客厅里没有任何人说话。

林妙妙低着头,泪水掉进粥碗里,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那个电话……是我打给陈耀华的。我……我想帮你……我跟他说我愿意帮忙联系苏晚晴……我以为能稳住他……”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看着何必:“我没想到他会那样做!我真的以为他只是想谈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苏晚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看着林妙妙的表情,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和自责,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全貌。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顾思琪放下筷子,声音很轻:“所以是你?”

林妙妙拼命摇头:“不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会那样追查!”

何必坐在椅子上,手边的筷子悬在半空。他看着林妙妙,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复杂的安静。

赵秀兰捏着杯沿的指尖泛白。

她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完全说不上话。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何必放下筷子,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昨晚的事,不怪你。”

林妙妙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可是……”

“但是,”何必睁开眼,声音平静但透着一丝冷,“从今天开始,每一次外出、每一通电话,都必须在群里报备。”

林妙妙的嘴唇颤了一下:“……好。”

何必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拿起手机往外走。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追了出去。

“何总。”

何必在门廊处停下脚步。

苏晚晴站在他身侧,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何必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外面的树梢:“知道什么?”

“林妙妙有问题。”

何必沉默了几秒,最终转头看她:“你觉得呢?”

苏晚晴没有回答。

何必转回头,手插在裤兜里,往外面走了两步。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又是一条陌生短信。

「昨晚的感觉,怎么样?」

何必盯着那行字,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的门。

里面坐着五个性格各异的女人,每个人都藏着一段不肯说的秘密。而他,正站在这些秘密裂开的缝隙里,不知道该往哪边靠。

街对面,那棵大榕树下,一辆没有熄火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何必看见了。

他站直身体,目光与那辆车的驾驶座对上一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敲了敲别墅的门框。

“今天上午的事不变。”

他推开门走回去,背影笔直,但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

那辆车,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