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何必准时出现在陈耀华约定的咖啡厅。
这家店开在商业街拐角,落地窗正对着十字路口,视野开阔得像是刻意挑选过的。何必进门时扫了一眼靠窗的位置——陈耀华还没到,但桌上已经摆了两杯水,杯壁凝结的水珠说明服务员提前准备过。
他没坐,站在吧台边点了杯美式,等咖啡的间隙用余光扫了一圈店内的客人。三桌散客,一对情侣,一个中年女人在看手机,角落里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反射着股票走势图。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何必端着咖啡选了个背对墙、面朝入口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能看到整家店的人流进出,也能透过玻璃窗观察到街对面的动静。黑色轿车的事一直挂在他心上,出门前他特意绕到二楼窗口看了两眼——那车还在,只是换了个位置,停到了街角更隐蔽的树荫下。
几乎是咖啡杯落桌的同时,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陈耀华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差了不少,眼袋浮肿,嘴角下压,整个人透着一股被逼到角落的焦躁。
“何必。”陈耀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里没有了上次的嚣张,“你倒是准时。”
“不是你约的我吗?”何必看了眼他身后的年轻人,“这位是?”
“我公司的法律顾问,小张。”陈耀华冲那年轻人扬了扬下巴,“有些专业条款需要他来解释。”
何必没接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陈耀华。
陈耀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沓文件推到何必面前:“我今天叫你来,是想把咱们之间的账目做个了结。”
“了结?”何必扫了一眼文件封面,没有伸手翻开,“怎么个了结法?”
“你看一下这份债务重组协议。”陈耀华点了点文件,“林妙妙的三十万,苏晚晴的大额欠款,包括你那个别墅的抵押贷款,只要你在上面签个字,这些债务都可以挂账处理。”
何必眯了眯眼。
陈耀华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说白了,就是我给你一个缓冲期。三个月内,你不还本,利息也不用付,等你的直播团队做起来,有稳定收入了再说。要是三个月后还是不行,咱们再谈展期。”
“听起来不错。”何必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条件是?”
“条件很简单。”陈耀华脸上挤出一个笑,“你把别墅一楼那两个房间腾出来,我这边有人要用。不是住,就是当个办公点,偶尔过来坐坐。”
何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就是陷阱的关键。
“谁要用?”他问。
“一个做文化传媒的朋友。”陈耀华说得很含糊,“跟你那个直播业务不对口,只是看上你那边的地段,方便他接待客户。”
“文化传媒。”何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转向陈耀华身后的法律顾问,“张律师是吧?这种口头描述,你们公司签协议一般就这样糊弄?”
年轻律师脸色微微涨红,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耀华的脸色也不好看了:“何必,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给你缓冲期,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挑我顾问的刺?”
“陈耀华。”何必站起身,单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对面的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背后那个人——郑学明,让你来跟我谈的条件,就是拿我的别墅当他的监控基地,对吧?”
咖啡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耀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律师,又立刻转回来,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你怎么知道郑总?”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何必拿起桌上那沓文件,随意翻了两页,又扔回去,“这份协议我也不会签。回去告诉你那位郑总——”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按进空气里:“我何必虽然现在落魄了,但还没到需要给人当看门狗的地步。我的房子,我的人,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陈耀华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何必,你疯了?郑总的背景你根本不知道——”
“所以我更不会跟不知道背景的人合作。”何必截断他的话,“你以为我查不出来?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从周三开始停在我房子对面,车牌号尾号678,天天换人盯梢,但每天下午四点换班,换班的人开的是一辆白色大众,驾驶员右手臂上有纹身。”
陈耀华的瞳孔猛地收缩。
“需要我把纹身图案给你描述一下吗?”何必的声音依然平静,“一条青龙,龙尾从袖口露出来,长度大概到手腕三寸的位置。这时何必手机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顾思琪发来的消息:‘白色大众车主确认是郑学明手下龙哥,纹身青龙。’何必收起手机,冷冷道:‘这个人——应该就是郑学明手下的‘龙哥’吧?’”
整个谈判桌陷入了一片死寂。
陈耀华彻底说不出话了。他身后的律师也低下头,不敢抬眼看人。
何必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放大后把屏幕转到陈耀华面前。照片是从二楼窗口拍的角度,虽然是远景,但焦距拉近后,清晰可见一个剃着板寸、右手臂上有纹身的男人站在黑色轿车旁边,正在抽烟。
“我的人昨天拍的。”何必收回手机,“你要不要猜一下,我手里还有多少这种照片?”
陈耀华的手开始发抖。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差点洒出来。
“何必……”他的声音沙哑,“你是真不怕死,还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我要是怕,今天就不会来见你。”何必重新坐下,表情反而放松了,“陈耀华,咱们不如换个角度谈。你替郑学明当传话筒,他给你什么好处?帮你摆平公司那些烂账?还是帮你从水军那条线上脱身?”
“我——”
“华光文化那个副经理马骏,已经被你甩锅甩得差不多了吧?水军的钱你们转了几道手,最后落在他头上,到时候查出来,他就是替罪羊。”何必的语气像是闲聊,“但你有没有想过,马骏要是知道你准备把他卖了,他会怎么做?”
陈耀华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什么意思。”何必摊了摊手,“只是提醒你一句——郑学明能找上你,也能找上别人。你现在是替他办事,等事情办砸了,你就是下一个马骏。”
陈耀华沉默了。
他身后的律师突然开口:“何先生,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张律师。”何必转头看向他,嘴角微微上扬,“我建议你先问问你旁边这位陈老板,他办公室那个备用手机的通讯记录,还留着没删干净。”
律师的表情一僵,转头去看陈耀华。
陈耀华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了。
“行了。”何必站起身,拿了桌上的咖啡杯,“今天的谈判就到这儿吧。协议我带走了,但我劝你别指望它会签上我的名字。另外——”
他把喝完的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扣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告诉郑学明,如果他再让人把车停在我家对面,我不介意把那辆车的车牌号、驾驶员的脸、还有换班时间表打包发到网上去。”
陈耀华猛地站起来,冲何必的背影喊道:‘何必,你等着!法院传票和舆论死路会让你后悔的!’话虽狠,但底气明显不足。说完这句话,何必没有再停留,转身朝门口走去。
咖啡厅的门关上,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
何必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空气。谈判结束了,但他心里并没有丝毫轻松——陈耀华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他背后那个郑学明的压力显然很大,否则陈耀华不会亲自出面来谈这种明显会被拒绝的条件。
手机震动了一下。
何必掏出手机,看到顾思琪发来的微信:“怎么样了?”
他没急着回复,拐过街角,确认身后没有跟梢的人,才快步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三分钟后,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拨通了顾思琪的电话。
“谈完了。”他说,“没签。陈耀华背后是郑学明,今天来就是替郑学明传话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顾思琪的声音传来:“郑学明……就是那个做文娱经纪的郑学明?”
“你知道他?”
“以前在圈子里听说过。”顾思琪的语气变得严肃,“这人路子很野,跟灰色地带的人有牵扯。如果他盯上你,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我知道。”何必发动车子,“先回去再说。你那边呢?”
“我拍了黑色轿车的照片,还查到了那辆白色大众的车主信息。”顾思琪顿了顿,“但我建议你回来当面看——有些东西不太对劲。”
“林妙妙呢?”
“她在客厅。”顾思琪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我觉得她今天状态有点怪,问她什么都说没事,可坐在那里一直在刷手机,脸色很难看。”
何必眉心皱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何必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位。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口缓缓驶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后面。
何必瞥了一眼后视镜,嘴角勾出一个冷峭的弧度——这些人是不会轻易放手了。
但他更在意的是,顾思琪提到的林妙妙的异常。
内部的问题,往往比外部的压力更致命。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何必将方向盘向右打死,拐进了一条小巷。黑色轿车没有跟进来,继续沿着主路直行,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何必把车停在巷子尽头,熄了火,静静地坐了半分钟。陈耀华今天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但何必清楚,真正的战场从来都不在谈判桌上。他今天强硬拒绝郑学明的陷阱,只是暂时堵住了外部压力的一条路。接下来,他必须把精力放回团队内部——信任裂痕比任何外部威胁都致命。他的目标已经变了:从应对陈耀华的施压,转向修复团队间的信任。
他想起苏晚晴昨晚私下跟他说的那句话:“陈耀华办公室里那个备用手机,里面的通讯记录,除了他之外,还有另一个人知道。”
那个人是谁?
苏晚晴没说,他也没追问。
但此刻,坐在昏暗的巷子里,何必心里突然涌起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他打开手机,翻出苏晚晴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后,他索性锁了屏幕,推门下车。
有些事情,还是要当面说清楚。
十分钟后,何必推开别墅的大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苏晚晴正坐在沙发上,赵秀兰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听到开门声,两人都看向门口。何必推门进来,苏晚晴立刻站起来:“谈完了?你没签吧?”
“没签。”何必放下车钥匙,“陈耀华背后是郑学明,他想用债务重组换咱们一楼当据点,被我当场拆穿了。”
苏晚晴松了口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如此,我有个想法——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我认识一个做金融调查的朋友,或许能帮我们挖出郑学明的资金链。明天上午我去找他谈谈。”
何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注意到苏晚晴说这些话时,握紧了拳头,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知道,苏晚晴的目标已经不再只是还债,而是想主动反击了。
就在这时,何必的目光扫向客厅角落——林妙妙正蜷缩在沙发一侧,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到何必看过来,慌忙锁了屏幕,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何哥,你回来啦。”
“嗯。”何必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余光瞥见她手机屏幕上似乎有一个聊天窗口被快速划走。“妙妙,你还好吗?脸色不太好。”
“啊?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林妙妙干笑一声,站起身,“我去倒杯水。”她几乎是逃似的进了厨房。
何必望着她的背影,眉间蹙起。林妙妙刚才的慌乱太过明显,就像她手机里藏着什么不该让他看到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外面和内部,两股压力正在同时收紧,他必须保持清醒。他看了一眼苏晚晴,后者也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厨房的方向。
“明天的事,你去办。”何必轻声说,“但要小心,别让自己陷入危险。”
苏晚晴点了点头,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