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字数不多,口气很暖....至少在普通日本人眼中是这样的。
.......
“他们把人接走了。”
山田正彦站在窗边,手里还攥着那只没有来得及摘下的眼镜。他盯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过了几秒才问:“装备呢?”
“.....基地、油库、船坞、跑道、雷达阵列,还有那些不能装进运输机的设备,全部留给我们。”
“完整移交。”
山田正彦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落在地下室里,像一块碎玻璃。
“好一个完整移交,体面!”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翻到日文译稿的最后一页。
“百年同盟,最完整的一次移交,发生在外星人的舰队即将降临地球、支那宣布日本全域进入交战覆盖区之后!我们要求他们履行条约,他们把基地钥匙放到桌上,让我们自己想办法守!”
秘书官站在门口,没有敢接话。
另一张桌旁,藤井健二把美方说明从头看了一遍,随后将它折成两折。
“这不是移交。”
“藤井阁下?”
“这是撤离通知。”藤井把折好的文件按在桌上,“移交是双方完成交接,人员和设备按照协议转接。撤离是先把自己人拖走,剩下的东西交给现场的人处理。它们只是给撤离写了一层漂亮的外皮。”
“这算是一个烂摊子吧!”
山田正彦没有反驳。
藤井把文件推向首相。
“阁下,确认吧。”
铃木俊一坐在桌后,没有立刻伸手。
盟友?呵呵!即便心中已经预料到美国会放弃日本,铃木俊一还是感到一阵悲哀。
这似乎是马前卒的宿命。
桌上还放着一份统合幕僚监部的技术摘要。对轨道高度以上的有动力目标,现有防卫体系无有效拦截手段。
摘要旁边,是一张光学站外推图。
红色航迹从小行星带方向穿过火星侧翼,沿着黄道面内侧收拢,落点覆盖北海道、东京湾、冲绳以及日本列岛周边全部主要航线。
铃木俊一看了很久,拿起那份美方说明。
“外务省.....发布通知吧!对外不要把话说透。”
“纳尼?”山田正彦抬头。
“阁下!”藤井冷声道:“同盟已经结束了。”
“美方说明已经写得够清楚了。驻日人员全部撤出,军事基地交给日本政府,无法立即转移的装备一并造册。东京再怎么换词,也改变不了它们正在离场的事实。”
“国民迟早会知道!”
“知道和现在知道,是两件事。”铃木俊一把文件放在桌角,语气很低。“恐怕....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
“机场、港口、铁路和国道都还在运行。只要官方先承认同盟终结,几千万人会同时往外挤。我们没有足够的载具,没有足够的燃油,也没有可以接走他们的港口。先说出去,只会让所有人一起堵死日本的出口通道!”
“那就继续说正在评估?”
山田正彦垂下眼睛。
“哈依!”
铃木俊一没有再看他们。
“美方基地的移交清单,分成两份。一份给防卫省,一份直接送进官邸地下档案室。不要让地方自治体提前知道。驻日美军的家属撤离安排,也不要出现在公开文件里。”
藤井健二皱眉。
“……怎么安排本土人员?”
铃木没有回答。
门外有人快步经过,鞋跟落在地面上,一声接一声。整座官邸仍在运转,电话、传真、命令、请示,一件件沿着旧有的程序流动,仿佛程序本身还能替这个国家挡住天上的东西。
山田正彦拿起文件,准备离开。
藤井却没有动。
他看着那份说明,忽然问:“阁下,石垣岛那边怎么办?”
铃木俊一的手指停在桌边。
“按照原命令!保留设备,不得销毁,不主动发射。”
藤井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支那人说,外星人已经把我们点名了。”
“继续保留那台阵列,相当于把信标留在原地....可以为皇居争取一点转移的时间!”.
“也有人认为,那是我们最后一张牌。”
“谁?”
铃木没有说名字。
.......
“把文件送走吧!”铃木俊一叹道。
藤井拿起自己的报告,走出房间。
“首相阁下!”山田正彦留在原地踟蹰,看着那只灰色文件袋。
“山田君,还有什么?”
“阁下.....各国驻日使馆,今天也开始撤离了....”
“意料之中的事!”
“还有....我听说,国内财界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铃木俊一抬起眼。
“谁动了?”
“几家旧财阀都动了......三菱在横滨和大阪湾调船,三井在千叶抢泊位,住友的人已经联系伦敦和巴西,安田系在成田机场包下了几处保税货运区.....已经有人在抢公务机和船票了!”
山田正彦沉默了一下。
“另外....民航系统显示国际航班全部售罄。港务局说,民用渡轮的燃油配额已经被上调为战略物资保障。”
铃木俊一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基地移交说明上,神情显得格外沮丧。在他看来,财阀们的动作无一不是把政府的崩溃摆上了桌面。
“谁批准的?”
“.....港务局说是按防卫省通知执行,防卫省说是内阁官房会签,而官房说是根据战时运输预案!”
铃木俊一抬起手,打断了他。
“知道了。”
他已经不想再听下去,声音有些意兴阑珊,没有一个好消息。
在这个国家里,每一扇门都有人负责看守。真正需要负责的时候,门后面却只剩下一串互相推诿的名字。
........
消息首先在东京湾开始传开。
当天凌晨,横滨港外侧的特别自贸区就换了门禁系统,升级了荷枪实弹的安保。
那块挂了三十多年的白色铭牌仍旧立在高墙上,保税区三个字被夜间探照灯照得发亮。
墙内,三菱重工的技术人员拆下了原本属于港务局的门禁模块,换上新的识别设备。高墙内部的六座大型仓库连夜清空,集装箱被推到墙角,库房中央腾出大片水泥地。
一辆辆重型卡车驶入园区,车厢里装的是发电机、淡水箱、移动医疗舱、燃油桶和成套的保密设备。
港务局的备案文件里,这些东西叫作应急设备仓储扩容。
避难?逃亡?帝国高贵的华族怎么能用这么难堪的字眼呢,这是转进。玉碎嘛,就交给帝国忠诚的武士们了!
蒲原诚一坐在第三号库房的临时会议桌前,不由的发出可一声哂笑,桌上摆着美方说明的日文译稿、港区泊位图、三家海外银行发来的账户冻结通知,以及一份盖有三菱株式会社火漆印的人员名单。
“这是第一批,账务和资产管理。”
户田洋介翻了一下名单,奇怪的说道。
“第一批.....没有董事会成员?”
“董事会成员在第二批。”
“为什么不是第一批?”
蒲原诚一转过头。
“你觉得谁更重要?一个只会在新闻节目里讲话的老东西,还是知道海外信托密码、矿产合同和保险清算链的人?”
户田洋介没有再问。
鹤田周平坐在另一侧,端着一只青瓷茶杯。他身边放着一张千叶港的航线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出了三条路线。
“横滨的深水泊位给三菱,千叶的滚装泊位给三井。大阪湾那两座旧港归住友。神户的豪华邮轮由安田和住友共同使用……”
“共同使用?”
篠原和夫冷笑了一声。
“你们把最好的船藏起来,再拿一张纸告诉我们共同使用?”
鹤田周平放下茶杯。
“住友在南美有农场和矿产,安田控制着伦敦几家清算行。你们要船,就得拿出东西。”
“我拿出的东西够买十条船。”
“你的东西现在在冻结状态。”
篠原和夫的脸抽动了一下。
他刚刚还在东京的私人会所里对着银行家大骂,声称住友两百年的底子不会倒。半个小时后,三家伦敦清算行同时冻结了住友关联账户,理由是涉及军工贸易和跨境制裁风险。
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生硬又格外冷酷。
“篠原会长阁下,银行不再接受贵方的临时担保。”
“你说什么?”
“不是我们一家,是联合清算决定。”
“谁下的命令?”
“没有人下命令。”
篠原和夫握着电话,听懂了这句话。
没有人需要下命令,市场已经替所有人做出了决定!
蒲原诚一敲了敲桌面。
“现在讨论的不是谁有钱。”
“那讨论什么?”
“谁有船,谁有燃油,谁有能让船驶出港口的关系。”
鹤田周平把手指放在千叶港的泊位图上。
“每家先登记核心资产人员。家属数量不能超过配额。船上要留出医疗舱和发电机舱。至于普通员工,暂时不纳入。”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低声提醒:“那些人正在港外闹。”
“谁?”
“三菱的装卸工,还有家属。他们在铁网外排队,说自己干了几十年码头,要求上船。”
蒲原诚一抬起头。
“他们有火漆蜡封吗?”
“没有。”
“有公司董事签字吗?”
“他们有工牌。”
蒲原诚一看了看那名汇报的人。
“工牌是用来领工资的,不是用来登船的。”
没人说话。
“让安保人员把人群隔开。”蒲原诚一继续道,“不要开枪,除非他们冲闸。把告示贴清楚,封闭监管区域,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我们要的是秩序,不是屠杀。”
户田洋介轻轻笑了一声。
“蒲原君,什么时候有了如此慈悲的心肠了!”
蒲原诚一瞥了他一眼。
“那你来负责?”
户田洋介闭上嘴。
他比谁都清楚,在铁网外站着的那些人里,有不少曾经给他家族旗下的工厂干过活。
只是这船票,家族也不可能给出去,毕竟给一张就少一张了,何况,现在能离开日本,也是一种可以等额交换的珍贵资源。
他可不会发这种毫无用处的善心。
铁网外,老员工山口正把自己的工作证拍在闸门上。
“我在这里干了四十一年。”
“我知道哪条栈桥的液压臂有问题,知道哪座仓库的地基渗水,知道哪一批冷藏箱不能靠近柴油机。我不是来白吃船上的东西,我可以干活,我是有用的!”
铁门里面的年轻安保人员举着扩音器。
“请后退!这里是封闭监管区域。”
“让我带两个人进去,阁下!”
“请后退。”
“.....我老婆在附近医院做透析,我孙子才三个月。你们船上有医疗舱,有发电机,有空位!”
“请后退!”
山口把工作证塞过铁网缝隙。
“你看清楚,这是三菱的。”
安保人员没有接。
“这张证件只能证明您曾经在港区工作,不能作为登船凭证!”
山口盯着他。
“曾经?”
安保人员没有回答。
铁网外的人群往前挤了一步。
安保人员抬起防暴枪,瞄准了人群。
.......
当天,三家财阀的私人银行家在同一间会议室里见面。
他们没有带秘书,也没有带正式文件,只带了各自的船期、燃油储备和海外接收地名单。
三菱的船准备向南,绕过太平洋主航线,前往南非和马达加斯加。
三井的两艘邮轮准备先驶向东南亚,再根据海上保险情况转向南美。
住友的人提出,直接向巴西申请临时靠港。
安田的人说,巴西政府已经拒绝了成建制避难园区,但私人技术人员可以走商业入境。
“.....所以我们把人拆散。”
“.....拆散之后,家属怎么办?”
“.....核心家属跟着。”
“......普通职员呢?”
“.....让他们自己申请。”
“....他们拿不到票。”
“那就说明他们不属于核心人员,阁下,您操这份心干嘛!相信我,天照大神会保佑他们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在座的人,从小就习惯了一张梯子:最上面是董事会,往下是总部核心、海外分公司、配套供应商,最底下才是那些排队领工牌的普通人。灾难从来只落在梯子最底下那一截。
这一回,天塌下来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在塌下来之前,先把梯子最上面的那几级人搬上了船。
当然,这些跟高贵的华族一员蒲原诚一没有关系,外面有人敲门,送来一份最新的撤离名单。
蒲原诚一接过,扫了一眼。
名单第一页是各家董事及其直系家属,第二页是海外信托持有人和账户管理人,第三页开始才轮到那些掌握技术专利的核心研究员。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也没有出现一个普通工人的名字。
“码头边那些排队的,还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吗?”有人低声问。
蒲原诚一没有抬头。
“等船走了,名字就没有意义了。”他把名单合上,推向桌心。
在铁网外排队的人听不见这个声音。
他们只看见,港区深处的灯光亮了一整夜,却始终没有一盏是为他们亮的。
一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外面,港区广播仍旧在播放安全提示。
“....请无关人员远离封闭监管区域!”
“....请遵守港区秩序!”
“....请勿相信未经证实的消息。”
........
横滨港的另一侧,普通渡轮停在泊位上。
燃油配额已经被切断,船底没有一点起航的震动。一群人堵在售票窗口前,窗口贴着“暂停售票”的纸。
“什么时候恢复?”
“请等待通知。”
“去哪里都可以,福冈、釜山、台湾、上海,哪儿都行。”
“请等待通知。”
“我有现金。”
“请等待通知。”
票务员低着头,手指在柜台下方不停发抖。她知道,后台系统里还有票。那些票没有显示在公众终端上,标记为政府公务、战略运输和财团包船。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把脸贴在玻璃上。
“我不问你有没有票。我问你,谁能拿到?”
票务员没有说话。她的主管从后面走过来,把她推到一边。
“请各位不要扰乱秩序,民用航线已经暂时停运!”
“你们不是没船。”
“请离开!”
“那里面停的是什么?”
“请离开!”
港口的探照灯扫过人群。
铁网内,三菱的滚装船正在装货。
铁网外,几百个普通人沿着栅栏排成一条弯曲的线。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药箱,有人手里攥着父母的身份证,有人带着几只装满衣物的塑料袋。
没有人知道这条队伍通向哪里,也没有人敢离开。他们害怕自己刚一转身,最后一个可能存在的名额就被别人占掉。
成田机场的保税货运区也在夜间封闭。
货运楼里没有公开航班,只有一架架公务机和改挂政府代码的货机。
三菱董事长的两个儿子从贵宾通道进入,身后跟着四名律师和六只黑色行李箱。
三井一名执行董事把海外信托授权书放进防火箱......
住友的人带着一整套矿产合同.....
安田的人把金条和不记名债券混在医疗设备包装里.....等等,他们的身份都是普通日本民众仰望的存在!
机场调度台上,一名民航事务次官正在批复离境名单。
他白天刚在电视上呼吁国民保持冷静,晚上却把自己女儿、女婿和两个外孙的名字排进了第三架公务包机。
旁边的年轻调度员看见名单,犹豫了片刻。
“次官,这架飞机原本登记的是灾害医疗转运。”
“现在改成公务保障。”
“医疗物资呢?”
“下一架。”
“下一架的燃油配额不足。”
事务次官抬起头。
“那就从普通航班的配额里调配吧!”
“阁下......普通航班已经全部停飞了!”
“我知道。”
他把钢笔落在批文上。
“照办。”
羽田机场的普通出发大厅里,人越来越多。
他们最初还站在值机柜台前,后来柜台关闭了,他们就在屏幕下坐着。有人把行李箱当椅子,有人靠着墙睡觉,有人抱着孩子走来走去。
屏幕上的航班一架接一架显示取消、满员、暂停。
一名中年男人拖着两个箱子,排在地勤柜台前。
地勤女孩问他:“先生,您要去哪里?”
男人看了一眼身后的妻子和女儿。
“任何一个今天能飞的地方。”
“请问具体目的地?”
“都可以!”
男人低头想了很久,说出了一句对故土毫无眷念的话。
“我们只想离开这里!”
地勤女孩的手停在键盘上。她想告诉他,后台没有普通客票了。想告诉他,公开航班的座位早在几个小时前就被锁定。想告诉他,自己家里也在等她回去。
最后她只说:“请您稍等。”
她低头重新刷新了一遍系统,果不其然,屏幕上依然弹出的是红色提示。
系统锁死。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眼泪落下来。
男人看见了,也明白了,没有再去追问。他拉起箱子,带着妻女退到一边。
大厅里没有吵闹声。
只有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滚动。
机场角落里,几个宠物箱被整齐摆在柱子旁。一只柴犬伏在笼子里,身边放着半袋狗粮。
纸箱上的字已经被水汽洇开。
“它很乖,每天吃半碗饭,请带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