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份文件落到华盛顿的服务器上时，那座城市还是当天上午。
白宫战情室人到得比平常的应急会议还快。
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把译稿摊在长桌上时，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罗伯特·沃恩、国务卿亚历山大·克雷格、国防部长加布里埃尔·肖、中情局局长理查德·科利尔、白宫办公厅主任帕特里克·韦尔斯依次落座。
墙上两块屏幕开着，一块接横田驻日美军司令部，一块接横须贺。第七舰队司令内森·科尔站在港区作战室里，身后是亮着航行灯的码头。
“.....其进入近地轨道后，交战覆盖范围基本囊括日本列岛全域。”
“......连日迟滞作战遭重大损失，短期内不具备内线正面拦截能力，转入内线机动防御。”
所有人都安静着，没有人插话。
“.......他们把自己拦不住，写成了公文。”克雷格把纸页按回桌面。
“.......不是写给全世界看的。”中情局局长把烟灰磕进烟缸，“是写给东京看的！”
“现在，华夏人取代了美国的地位了....一纸声明，连带着伟大的美利坚一起颤抖！”
总统哂笑了一声，神情有些落寞，他目光转向沃恩。“沃恩将军？”
沃恩明白总统的意思，有办法应对吗？
没有翻文件，他手上那组数字早背熟了，冷酷的声音在战情室里荡漾。
“......没有拦截手段。标准-9、陆基、女神之泪，对轨道及其以上的有动力目标，全部不具备实战拦截能力。这不是差距，是物理规则。”
“.......我们的设施，在它那张覆盖图里。横须贺、佐世保、岩国、三泽、嘉手纳、横田......”
“.....还有，我们当前在日人员，军人、文职、随军家属，加在一起接近十万。”
战情室里安静了几秒。
“撤得走吗？”总统的脸隐在屏幕的光影里。
“人，可以。装备，不行。”沃恩把地图翻过一面，“跑道、油库、弹药库、机库、船坞这些.....总统先生，我们没有时间。”
屏幕上，科尔动了动。他身后码头的灯一排排亮着。
“总统先生.....”科尔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舰队.....可以马上出海，二十四小时内。岸上不行....家属在问要不要走，水兵在问我们走不走，我答不上来......我只能答一句，等命令。”
“命令你会拿到的！”霍克抬手往下压了压，
克雷格则把日方那叠照会推过去，封面上的字很整齐：要求立即保障日本来自轨道方向的安全。
“从九月到现在，东京递了十三封，听说他们递给华夏的抗议书也差不多这么多份。然而，我们只回了两次‘深表关切’。如果，第三次再这么回，这份同盟就只剩纸了.....”
克雷格指尖点了点封面，“近百年的印太架构，是靠一次次兑现撑起来的。这一次不兑现，往后就没再有人会信。”
国防部长看着他：“兑现什么？派我们的人去给那支外星人的舰队当靶子？还是把横须贺那几万人留在靶场里？”
“......我是说，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们不是什么都不做。”国防部长没抬眼，“我们得先考虑美利坚！”
中情局局长把手上那页纸合上，说了句没有结论的话。
“......那个航迹指向日本，是华夏的判断；我们自己的推算，只能算‘不排除’。
“华夏为什么把自己拦不住这件事公开，我们不知道，是示弱，是什么其他的意图，还是做给东京看的，我们也不知道。石垣那台阵列到底在这件事里起了什么作用，我们到现在没有一手材料....依然是不知道！””
霍克把笔搁回桌角。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那两条线还叠在一起，一条来自华夏的通报，一条来自美方深空监视网，末端都指向同一片列岛。
霍克的目光在两块屏幕间一擦，“驻日美军，全部撤出列岛。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交给我们的“盟友”。凡在列岛上的美军人员，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办公厅主任下意识看了国务卿一眼。
“这一条，等于当众把同盟撕了。”克雷格把椅子往桌沿扶正。
“撕毁同盟的事外星人，不是我们。”霍克没有移开视线，“我不想在几天以后的伤亡名单上，去跟国会解释我们为什么把人留在了那儿。”
“那基地呢？”国家安全事务助理问。
“也留给日本。”霍克望着地图上那片列岛。
国防部长抬眼：“阁下，那是我们百年来的权威骨架！”
“权威？呵呵，我的部长先生！”霍克把图往自己面前拉近一寸，“您现在还看不明白吗，美利坚还有权威吗！”
他回到桌后，把笔帽拧开，在稿纸边上先写了一行字，写完自己看了一遍。
“对外这么说。”霍克拧开笔帽，“作为盟国，我们不会眼看着盟友身陷危险而无动于衷。为了增强日本的防卫实力，为了让日本人民能够决定日本的命运，美方决定，将在日军事基地完整移交给日本政府。”
屋里没有人接话。谁都听得出来，这句话里，“完整移交”四个字，是用来盖住前一句的。
“顺序上，”沃恩问，“先通知东京，还是先发声明？”
“先发声明。”霍克抬手止住他，“先通知，东京会求我们别发。”
他把笔搁下，又想起一件事。
“.....华夏那条通道。”霍克把平板推到桌心，“要去询问下，走国务院，别用白宫的名义，别发正式照会。现在拿着照会去问北京，等于告诉他们，我们要求人。”
办公厅主任应了一声。
屏幕上，科尔还站在那儿等。霍克看了他一眼。
“司令官先生，让你的人回来吧！”
“还有....”霍克把那六条通报推到正中央，“先生们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华夏那条通道，为什么突然关闭了？”
“总统先生....华夏人的措辞是，遇到不可抗力的因素，暂时关闭！”
中情局局长科利尔放下手中的咖啡，语气里没什么波动。
“不过....我们发现，朱雀方向的信号源，昨天夜里一度强到异常，随后归零。我判断，这个可能是那个通道，到这份通报出来之前，最后留给地面上的一句动静。”
“强到异常，又归零。”霍克重复。
“....如果那支外星人舰队靠它锁定了通道本体的位置，华夏就只剩两条路：留着一扇插着灯的靶子挨打，或者当机立断封闭。换作是我们，我们会关闭这个通道。”
“但我没有实据。”科利尔吧唧了下嘴吧。“只是说，这是眼下唯一能解释它关得这么果断的说法。”
屋里静了几秒。
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把话题从天上拽回眼前，说出了个关键的问题。
“如果那个通道真的关闭了，我们的退路呢？”
“不用慌！”
沃恩把那张翻得起了毛边的地图摊开。
“......先生，我们的退路，从五十年代起就刻在这张名单上了。科罗拉多的夏延山，掏到五百米以下的花岗岩里，二十五吨封门，一千三百多根钢弹簧托着整座基地，水电气粮自给，够住上千人几个星期！”
“......宾州的乌鸦岩，‘地下五角大楼’，国防部战时指挥全套搬得进去。弗吉尼亚的韦瑟山，国家连续运作的要害，广播、医院、电厂都是整套的。”
“.....西弗吉尼亚给国会准备的绿蔷薇，防爆门一关，能容几百个议员在下头接着开会。还有内华达的格鲁姆湖，51区，和它图纸上那张始终没写上台面的S-4。等等.....”
他把手压在地图上。
“先生，这屋里所有人加起来，配额够我们在这些洞里活到下个世纪。”
“够多少普通人？”霍克的视线钉在那张地下名单上。
这话....沃恩没法接。因为这里头的名字，没有一个是为普通人留的...从建设之日到现在，名额只留给了美利坚纯种“精英”
“够这屋里的人？够国会？够华尔街？”霍克替他把话说完，“够把最后一班飞机票上的名字填满。可它够不够三亿美国人？够不够那支外星人舰队哪一天不想按地面规矩挨个点名、专冲着地下工程去的时候？”
没人敢答。
副总统格雷戈里·索普在这时推门进来，听见最后半句，抬眼看向长桌那头。
“地堡防的是核弹，防的是从北极打过来的导弹。”肖的声音低下去，“先生，我们从头到尾防的，是‘它’。这些洞在‘它’眼里，未必比一块平地多扛一发。”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办公厅主任韦尔斯，忽然补了一句，翻出了最难看的那张牌。
“先生，有一件事，白宫之外已经有人在做了。”他把一份加密文件推到桌沿，“不是政府在做，是华尔街。有一拨人，早在白宫还在拿‘深表关切’对付东京的时候，就想抢在所有人前头，先把话递到天上那边去。”
文件翻开，上面排着一栏字......一个顶着“拥抱和平”这块体面招牌的组织，和它幕后那一串在纽约金融区经营了几代的姓氏。
那层外壳底下，是从七十年代传下来的极端宗教“雷尔运动”在北美留下的一个分支，一个把“飞碟降临”当教义供了几十年、一心等着外星飞船下来接走信徒的邪教旧案。
“汉娜·布鲁克斯，早年是个调查记者。猎户座解散那年，她在听证会门口追着奥尔森不放，后面又顺着石垣岛那条线，把华夏共享的数据捅成了整版报道。后来她搁下笔.......”
韦尔斯把文件往前推了推，“社会工程，情报侧身分，她一样攥在手里。眼下她借口采访申请改扮成天线调度，手下聚了一批当年的老兵！”
“其中就有CIA猎户座迈克尔·奥尔森，以及他的旧部。他们改装天线，这几个月一直在试着向天上递话。”
“出钱的，是华尔街那几支犹太家族，以亚伦·斯特恩为首……”
“什么？”霍克大惊失色，“为什么不向我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