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穆朗玛峰北麓,万古雪域苍茫无垠。
哒哒。
两声清越沉稳的磕地声响,打破了荒原的死寂。
一双纤尘不染的仙丝黑纹长靴稳稳踏在碎石冻土之上,靴底触碰岩石,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靴身绣着细密玄色云纹,在凛冽寒风中微微浮动,不见半点风雪沾染。
一道挺拔孤傲的身影立在雪域高地,墨发束起,几缕碎发随罡风轻扬。男子身着黑白相间的流云仙袍,衣料华贵轻盈,边角绣着暗金色古族纹路,纵使身处破败荒土,依旧身姿卓然,风骨凛然。
魔礼劫清冷狭长的眼眸俯瞰身下满目疮痍的雪域废土,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漠然与疏离:“这么多年了,轩辕部落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依旧这般短视愚昧。”
“这般数祖忘典、弃本逐末之辈,如何配承载古族本源意志?”
话音微顿,罡风掀起他的袍角,仙袍翻飞间,隐隐透出凌厉威压。
魔礼劫抬眼望向诸天云海深处,眉宇间添了几分不耐与鄙夷。
“可细数诸天万界的那些老辈强者,也无一值得称道。”
“明明手握一劳永逸、根除后患的契机,却次次畏首畏尾,只敢重启本源,不敢彻底剥离、带走本源,白白错失良机。”
“遇微利便舍命相搏,逢大事却贪生惜身,懦弱可笑。”
他语气渐沉,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如今碳基宇宙与诸天万界已然势同水火,大战一触即发,他们却依旧固守陈旧族规、宗门旧念,妄图借着哨兵缺位的空档,谋取所谓的黄金发展窗口,何其迂腐。”
“可哨兵在与不在,又有何区别?”
“今日我既亲至此地,执掌此事,无论哨兵是否坐镇,我的目的,必然达成。”
字句落定,他抬步前行。
每一步落下,罡风自动向两侧分开,漫天碎雪不敢近身,脚下碎石尽数化为齑粉。短短数息,他便跨越千米雪域荒原,径直抵达人盟至高议会的结界入口处。
嗡——
淡蓝色的能量结界震颤不休,层层光纹铺开,挡死前路。
“来人止步!前方是人盟至高议会禁地,擅闯者杀无赦!”
一声铿锵厉喝骤然炸响,劲风席卷之处,一道挺拔身影自结界光影中踏步而出。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身披残破却依旧寒光凛冽的星鳞战甲,身姿挺拔,脊背挺直如枪,目光锐利如锋,正是镇守议会门户的赵东来。
赵东来双掌虚扣,周身星力奔涌翻腾,战甲纹路次第亮起璀璨银光,一股磅礴的守护之力骤然铺开,死死锁定前方的魔礼劫,戒备到了极致。
魔礼劫立在原地,未动分毫,只是微微垂眸打量着他,眼底流光轻转,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赞许,又藏着根深蒂固的轻蔑。
“林麒麟的后人?倒是难得,身姿风骨,颇有你父亲年少时的几分神采。”
话音陡然一转,冷意骤生:“可惜,你父亲晚年,懦弱愚钝,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空有天赋,毫无魄力,终究是个扶不起的失败者。”
赵东来双目骤然赤红,胸腔怒火熊熊燃烧,周身星力剧烈躁动,战甲发出细碎的嗡鸣震颤:“上仙与世居域外,我人盟镇守蓝星,历来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无故跨界,突袭我人盟蓝星疆域,扰我大夏安宁?”
“呵呵。”魔礼劫轻声嗤笑,笑声倨傲淡漠,带着居高临下的俯视,“你说错了,我们是远日有怨,近日有仇。”
赵东来道:“放马过来吧!”
他负手而立,仙袍随风轻扬,气场碾压全场:“我今日跨界而来,不为杀伐,只为重启天地本源。”
赵东来眉头紧锁,眼神凌厉:“何为重启本源?”
魔礼劫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与宿命感:“王朝末年,昏庸腐朽,便需有人拨乱反正。你我同出古族血裔,你们偏离正统、背离本源,自然该由我们出手矫正,引你们回归历史正序。”
“本源重启,三百年一轮大轮回,这是你们挣脱不了的宿命,也是我们古族正统的责任。”
“一派胡言!”
赵东来怒喝出声,声震雪域,震得周遭碎雪纷纷飘落。他踏前一步,铁血气势轰然爆发,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如今我人盟安稳存续,大夏国泰民安、繁荣昌盛,山河稳固、百姓安乐,何须你们域外同族指手画脚、肆意摆弄?”
“就算人盟内部存有瑕疵、略有弊病,也自有我们内部整顿革新,轮不到你们这群假借血脉之名的域外异端,跨界耀武扬威、肆意祸乱!”
“滚回你的域外诸天!我蓝星大夏,不承所谓宿命!更不欢迎你这样的异端!”
魔礼劫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散,声音刺骨冷漠:“无视血脉根源,背弃同族亲系,离经叛道,愚不可及,废!物!”
最后两字落下,不带半分波澜,却裹挟着极致凌厉的仙力。
话音未落,魔礼劫指尖轻轻一点,动作轻缓随意,仿佛拈花拂雪,毫无声势。
可下一瞬,一道细如发丝的透明剑气骤然迸发,凝练到极致,不带半点多余威能,精准锁定赵东来眉心死穴,快得超越光影,凌厉杀机瞬间锁死他周身所有闪避空间。
铮铮——!
刺耳的金属爆鸣骤然炸响,震得周遭冰川嗡嗡震颤。
赵东来瞳孔骤缩,心底警铃大作,来不及多想,周身星力瞬间暴涨,战甲全力激活,层层星光护盾瞬间铺开,死死护住周身要害。
但二者修为差距,宛若天堑。
纤细的剑气瞬息击穿星光护盾,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却带着无坚不摧的穿透力。只听咔嚓几声脆响,赵东来身上的残破星甲瞬间寸寸炸裂、碎甲纷飞,漫天金属碎片裹挟着星光散落雪地。
一股磅礴巨力轰然撞在赵东来胸口,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身躯僵硬一瞬,随即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身躯划破凛冽长空,在风雪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足足倒飞数百米,才重重砸在冰川乱石堆中,溅起漫天冰雪碎石。
噗——
一口热血喷涌而出,赵东来浑身剧痛,筋骨震颤,挣扎数次,竟难以起身。
而他方才伫立的位置,风雪骤然凝滞,空气微微扭曲。
灰白色长袍随风微动,一道苍老而挺拔的身影自虚空迷雾中缓缓凝形。
来人发丝花白,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是岁月沉淀的沧桑。他身姿依旧挺拔如山,脊背不弯不折,一身灰白色守望长袍朴素无华,正是镇守蓝星的长城守望——赵长城。
他抬眸直视前方身姿卓然的仙师魔礼劫,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有追忆,有唏嘘,有无奈,亦有此刻针锋相对的凛冽肃杀。
魔礼劫居高临下望着他,一贯傲慢冰冷的眼眸中,罕见褪去了几分寒意,浮起一抹久违的欢愉与悠远回忆,悠然轻叹一声。
“赵师弟,别来无恙。”
短短五字,轻缓平淡,却如万钧雷霆,狠狠砸在不远处挣扎起身的赵东来心头。
赵东来浑身一僵,半截身子撑在雪地之中,寒风裹挟冰雪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长久以来,世间诸多流言蜚语,皆言长城守望暗藏异心,是诸天安插在人盟的奸细、叛徒。
每一次,赵东来都断然否认。他宁愿坚信,是自己敬重一生的师尊被诸天细作蛊惑,被奸人蒙蔽,也绝不相信,镇守山河、护佑苍生的长城守望,会是背叛蓝星的内敌。
可此刻,域外强敌亲口唤出的一声“赵师弟”,彻底撕碎了他所有的自我慰藉与侥幸。
血淋淋的真相赤裸裸铺展在眼前,击碎了他所有的坚守与信仰。
风雪无声坠落,漫天冰雪苍茫凄凉。
赵长城望着昔日同门师兄,嗓音低沉平和,带着历经千年沧桑的淡然,缓缓回应。
“劫师兄,千年未见,你依旧风采如故,不减当年。”
魔礼劫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师弟,眼底满是惋惜与遗憾,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何苦如此执拗?当年天选之战,你若听我劝阻,安心留守师门静待天选之战,以你的天赋资质、气运根基,纵然不敌七绝天骄榜上前五的绝世人物,稳居第六、第七之位,绰绰有余,毫无悬念。”
他微微蹙眉,语气添了几分鄙夷:“反观如今的七绝天骄,第七方天道人贪生怕死、畏首畏尾,第六的无用书生更是依仗门第、徒有虚名的关系户。与这般庸碌之辈同列天骄榜单,于我而言,皆是耻辱。”
“可若是你取而代之。”魔礼劫眼神亮起一抹微光,语气带着期许,“你我师兄弟同登天骄榜单,一门双骄,并肩扬名诸天,何等威风,何等荣光!”
赵长城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苦涩的追忆,千年过往,恍如昨日。
“师兄此言差矣。当年纵使我执意留下,全力参战,也终究无缘天骄位冕。”
“我本就是罪族后裔,依古族律法判定,身带流罪枷锁,是天生的叛逆余孽。”
“天选之战,万众瞩目,诸天各派皆在观望。我就算拼尽全力,击败所有同阶天选者,旁人只需当众揭穿我的血脉出身、罪族身份,我便会瞬间身败名裂,沦为诸天笑柄。”
“不仅如此,我还会连累师门,拖累师尊,甚至牵连师兄你。”
“师兄是正统仙门血裔,世袭正统仙官之位,体内流淌着四大天王的纯正仙血,前路坦荡,本该登临诸天高位。留我这样一个身带原罪的师弟,于你而言,便是毕生洗不去的污点与耻辱。”
“当年我主动远离师门、出走诸天,不是怯懦退缩,而是保全师门、成全师兄的唯一选择。”
魔礼劫听到这里,瞳孔深处出现了一抹戾气:“又来这一套!”
“师傅,你,师叔说的一模一样!”
“你们就不觉得很烦吗?”
赵长城声音平静:“这是事实。”
“够了!”魔礼劫怒道:“你给我说实话,那一夜找你谈判,驱逐你离开的是掌门师尊,还是师叔,亦或者说是我家的那群老不死!”
赵长城沉默的看着魔礼劫,一言不发。
魔礼劫盯着赵长城,眼神中的羁绊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漠,肃杀,傲慢!
沉默是对昔日的告别,也是对现在的无奈。
不管如何,天选之战,门内情谊,皆已画上句号。
如今时候,你是来敌,我是议长,我们势不两立。
寒风呼啸,冰雪漫天。
曾几何时的一门双天骄,终于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