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镇东头突然传来一炸响。
念冬肩膀缩起,手里的红布兜掉在炕上。
她光着脚扑向沈厉川,两条胳膊抱住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胸前,嘴巴瘪了好几下,泪珠跟着滚出来。
“爹爹,有枪!”
沈厉川托住她的屁股,另一只手盖住她后脑勺:“不是枪,镇上的娃在放鞭炮。”
“鞭炮打谁?”
“不打人,过年听个响。”
念冬没弄明白,脸还藏在他衣襟里。
镇东头又响了一声,这回离南院近了不少,她两条腿夹住沈厉川的腰,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衣服上。
沈厉川抱着她坐到炕边,拿袖口给她擦脸:“战场上的枪都没把你吓成这样,两个纸炮倒把你吓哭了?”
念冬吸着鼻子,委屈地看他:“枪响,爹爹会抱。它响,念冬没有准备。”
姜小草正在叠被子,听完走过来摸摸娃的脚。
脚底才离开热炕没多久,已经冻得发白。
她拿起棉袜套上,又把鞋扣好。
“这话说得没错。你也不先告诉她一声,突然来这么一下,哪个娃儿不怕?”
“我也不知道外头要放。”
“那就出去看看。看明白了,她才不会躲。”
院门又被拍响,铁蛋在外头喊:“念冬,快出来!俺们有鞭炮!”
念冬耳朵贴在沈厉川胸前,听见铁蛋叫她,眼泪慢慢收住。她抬手擦了擦鼻子,脸上还挂着两道泪印。
“铁蛋也不怕?”
“人家还等你去看。”沈厉川替她戴上帽子,“你要是不想看,爹爹就关门。”
念冬朝门帘看了半天,手还抓着沈厉川领口。
外头几个孩子又喊起来,有人催铁蛋点火,有人嚷着要把鞭炮埋进雪里。
她从沈厉川肩头探出半张脸:“念冬在门里看。”
“成。”
沈厉川抱她出了窑洞。
陈麻子和马小亮也从灶房跑出来,两人嘴里还嚼着花生,一听有鞭炮,比几个孩子跑得还快。
院门拉开,铁蛋、小美和四五个镇上孩子挤在门外。
铁蛋手里捏着三根纸卷,纸卷只有半截手指长,外面裹着红纸,尾上留着细细的药捻。
“俺爹给的,总共五个,刚才放了俩,还剩仨。”铁蛋把手摊开,“念冬,你放不?”
念冬又往沈厉川怀里缩了缩:“它会打人吗?”
“不会。”铁蛋拿起一根晃了晃,“搁地上,点着捻子就跑。它只会啪一下。”
陈麻子蹲到跟前,伸手想拿:“给叔一个,叔教你们咋放。”
铁蛋赶紧把手藏到身后:“不给!你连猪饭都偷吃。”
“俺啥时候偷猪饭了?”
“全镇的娃都知道了。”
马小亮刚把花生咽下去,听得拍腿直乐:“麻子叔,你这个年算是出名了。”
陈麻子抬脚追他,铁蛋趁机带着孩子们跑到院门外的空地上。
沈厉川拦住几个想跟过去的战士,让人退到墙边,又找来半截香,交给铁蛋。
“放地上,不准拿手里点。点完往回跑,谁也不许凑上去捡。”
铁蛋学着战士领命的样子,挺起肚子:“晓得!”
他把鞭炮放在雪窝边,弯腰用香头碰了碰药捻。
药捻冒起白烟,铁蛋转身往院门跑,鞋底打滑,手脚并用爬了回来。
念冬盯着那缕烟,两只手捂住耳朵,脑袋还靠在沈厉川肩上。
“啪!”
红纸炸开,碎屑落进雪里。
念冬闭了闭眼,这回没哭。
她等了一会儿,才把右手挪开,露出耳朵,又从沈厉川怀里往外探了探。
“没啦?”
“没了。”沈厉川指向雪窝,“你看,只剩纸了。”
念冬盯着地上的红纸屑。
没有子弹,也没人受伤,几个孩子已经跑过去围着纸屑找没炸开的半边。
她从沈厉川怀里下来,两只脚踩到地上,仍旧抓着他的裤腿:“爹爹站这里。”
“我不走。”
铁蛋又取出第二根:“这个给念冬点!”
念冬马上摇头,帽耳朵跟着晃:“念冬看铁蛋点。”
“那你数数,数到三俺就跑。”
铁蛋把纸炮摆好,香头送到药捻边。
念冬看见白烟冒出来,赶紧张嘴喊:“一、二、三!铁蛋快跑!”
铁蛋撒腿冲回来,还没站稳,鞭炮已经响了。
念冬肩膀抖了一下,手却没去捂耳朵。
她睁圆眼睛看看雪地,又看看铁蛋,发现铁蛋的帽子跑歪了,忍不住笑出声。
“它真的只响一下!”
“俺没骗你吧?”铁蛋把帽子摆正,“还剩最后一个,你来放。”
念冬绕到沈厉川身前,抱住他的膝盖。
她盯着铁蛋手里的鞭炮,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却追着红纸卷转。
姜小草看出她想试,把半截香从铁蛋手里接来:“姐姐牵着你。咱们只把香送过去,碰着了就走。”
念冬伸出手,又收了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布兜,里面装着那颗舍不得吃的花生。
过了几息,她把布兜交给沈厉川。
“爹爹拿好,不能炸坏种子。”
“炸不着。”沈厉川接过布兜,“去吧。”
姜小草握住念冬的手,两人一块蹲在空地边。
念冬不敢离得太近,胳膊伸得笔直,香头碰了两回都没碰着药捻。
陈麻子在后面急得直摆手:“往左,往左边去些。”
周大勺拿着锅铲站在灶房门口:“你闭嘴!娃听你的,准能把香点进自己棉鞋里。”
念冬被他们吵得找不准地方,回头喊:“都不许说话,念冬自己会!”
院里的人全把嘴闭上。
她重新蹲好,眼睛盯住那根药捻。
香头挨上去,细烟冒了出来。
姜小草拉着她往回走,念冬才跑两步,嫌不够快,索性抱住姜小草的腿,让她拖着回了院门。
“要响啦!”
她刚喊完,第三声鞭炮炸开。
念冬站在门槛里,先眨了几下眼睛,接着挣开姜小草的手,跑到雪窝前找那截红纸。
她捡起来看了看,里面只有焦黄的纸边。
“再放一个!”
铁蛋两手摊开:“没了,俺就带了五个。”
念冬不肯信,把他左右衣兜都拍了一遍,真的一个也没找见。
她仰头看向沈厉川,方才还哭得不敢抬脸,这会儿已经追着问鞭炮从哪儿弄。
沈厉川替她擦掉鼻尖上的泪水。
这个娃跟着他们听过枪,挨过炮,也在死人堆和雪山上睡过。
先前没人告诉她鞭炮是啥,她才会怕。
弄明白以后,纸里装的这点火药,哪里还能吓住她。
“没了就明年再放。”
“明年还过年吗?”
“过!往后年年都过。”
念冬这才肯把红纸放下。
她跑回院里,从沈厉川手中拿回布兜,摸摸里面的花生还在,脸上又有了笑。
镇上拜年的锣声从巷口传来,铁蛋拉着几个孩子朝南院门口站成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