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冬把小木刀往怀里一塞,两只小手朝锅伸:“帮忙,锅爷爷。”
“成,成。”周大勺把锅带子往肩上一提,眼睛都笑弯了,“不过咱先说好,你这小胳膊小腿的,不扛锅,不背米,就给俺也去递柴火。”
陈麻子一听就凑热闹:“俺也去也要上岗,给周大勺递碗。”
“你上啥岗?”周大勺瞪他,“你上岗就是偷吃岗。”
姜小草抱着药包从旁边过,没忍住笑了一声:“念冬递柴火,你递嘴皮子,分工倒清楚。”
沈厉川看了眼念冬,她刚从旧战壕边走出来,小脸还沾着泥,眼睛却亮得很,像真把“帮忙”当成了大事。
他把她放到一块干点的石头旁,蹲下替她理了理衣襟:“不许乱跑,听锅爷爷的话。”
念冬点头点得认真:“听话。”
陈麻子在旁边拖长调:“连长,你闺女答应得越乖,俺也去越害怕。”
“你怕啥?”
“怕她一会儿把柴火递俺去嘴里。”
周大勺抄起勺柄就要敲他:“你嘴欠,塞两根也不冤。”
队伍没敢走远,绕到土路边一处背风坡歇脚。周大勺把锅架起来,先用那半盒火柴点了一小撮干草。
火苗蹿起时,念冬蹲在旁边看得眼都不眨。
“柴火。”周大勺冲她招招手,“小的,细的,拿给俺也去。”
念冬低头找了半天,捡起一根比她手指粗不了多少的小树枝,双手捧着送过去:“给。”
周大勺接得郑重,像接了根金条:“好柴!这根好,烧得肯定旺。”
那小树枝丢进火里,啪一声就没了。
陈麻子憋笑憋得肩膀抖:“周大勺,你这火旺得俺也去眨眼都没赶上。”
“你懂个屁。”周大勺护着锅,“这是念冬同志的头一根柴,讲究的是心意。”
念冬听见“头一根”,又去捡第二根。她人小,走路还不稳,弯腰时屁股撅得高高的,帽子滑到一边,像只忙着找粮的小鸭子。
姜小草看她差点踩进泥窝,伸手一捞,把人拎回来:“小祖宗,柴火帮忙可以,别把自己也添锅里。”
念冬被拎得晃了一下,倒也不恼,把手里的小枯枝举给她看:“草草姐,柴。”
姜小草嘴上嫌弃,手却替她把帽子扶正:“行,厉害得很。你锅爷爷今天烧水,全靠你这根。”
沈厉川坐在不远处拆枪检查,听见这话,眼底压了点笑。他没插嘴,只把枪膛擦干净,又看了一眼火边的小人儿。
她忙得满脸认真,全连都不敢笑重了。
周大勺烧水,念冬递柴。递着递着,她把一片湿叶子也递过去。
周大勺接了,顿了下:“这根柴长得有点绿。”
陈麻子噗地笑出声:“锅爷爷,你烧树叶子呢?”
念冬眨巴眼:“不要?”
“要。”周大勺把湿叶子放到锅旁边,“这个留着,等它干了再上火。”
赵铁山坐在一边看着,胡子动了动:“周大勺,你倒会安排。”
“政委,这叫培养后勤人才。”周大勺一本正经,“将来到了陕北,咱念冬开饭铺,俺也去就是老师傅。”
“你先把今天这锅水烧开。”
“烧,俺也去这就烧。”
歇了一阵,姜小草把药包铺开,准备给沈厉川换脚上的布。念冬看见她那堆白布条,又挪着小步子凑过去。
“帮忙。”她伸手。
姜小草低头看她:“你还会这个?”
念冬拿起一截布,皱着小眉头叠了两下。说是叠,不如说是团。白布被她捏成一坨,边角全翘着。
陈麻子探头:“这包上去,伤口都得迷路。”
姜小草抓起那团布,顺手丢到他怀里:“你闭嘴。念冬叠的,给你留着,哪天你脑壳破了俺也去就用这个。”
“那俺也去脑壳可不敢破,怕布条嫌丑。”
念冬不懂他们拌嘴,又叠了一条。还是歪。她捧到姜小草面前,眼睛亮亮的:“草草姐,给。”
姜小草接过来时,动作放轻了些。
那布条乱得不成样,可她没拆,反而把它单独放在药包一角:“这条留着,不给麻子用。”
沈厉川坐在石头上,脚边泥水还没干。他看着姜小草手背上那截自己撕下来的袖口布,白布边沾着灰,结却系得稳。
姜小草抬眼撞上他的目光,手里动作顿了下:“看啥?脚伸过来。”
沈厉川把脚往前挪了挪:“手别碰水。”
“俺也去知道。”她拆旧布时低着头,耳根被火烘出一点红,“你少念叨,念冬都比你会帮忙。”
念冬听见自己名字,忙把另一团布递给沈厉川:“爹爹,也帮。”
沈厉川接过那团歪布,没笑她,反而塞进胸前衣兜:“好,爹收着。”
陈麻子看得直啧:“连长,你闺女给你团个布疙瘩,你还当宝。”
沈厉川抬眼:“你有?”
陈麻子哑了。
周大勺笑得锅盖都差点掉:“活该,叫你嘴快。”
等热水烧上,赵根生也翻出旧书和笔,准备趁歇脚教念冬认几个字。
念冬刚才上了两回岗,劲头正足,看见他拿笔,伸手就要:“帮忙。”
赵根生护本子护得跟命似的,犹豫半天,终于把笔帽拔下来递给她:“这个给你拿着,别吞,别丢。”
“拿着。”念冬攥住笔帽,神气得像领了军令。
赵根生刚低头写了两个字,伸手要盖笔帽:“念冬,给我。”
小丫头低头看手。
空的。
赵根生脸都僵了:“帽呢?”
念冬也愣住,摊开小手:“没啦。”
陈麻子笑得差点滚到坡下:“文书,你那笔帽让风参军去了。”
赵根生急得在草里扒:“别笑,俺也去就这一支笔!”
沈厉川起身,顺着念冬刚才蹲过的地方找。姜小草也跟着拨草,嘴里哄她:“想想,刚才放哪儿了?”
念冬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念冬帮倒忙。”
这话一出,几个大人都停了。
周大勺先蹲下来,把她小手握住:“谁说的?俺也去孙女帮大忙了,锅里的水都是你柴火烧的。”
“布条也叠了。”姜小草把她抱到膝边,“就是叠得有自个儿想法。”
赵根生从草缝里抠出笔帽,松了口气,又赶紧举给她看:“找着了。你没丢,是它自个儿藏起来偷懒。”
念冬吸了吸鼻子:“它坏。”
“对,它坏。”陈麻子一本正经点头,“俺也去建议批评笔帽。”
小丫头这才咧嘴笑了。
沈厉川站在一旁,看她笑出来,才把紧着的眉放开。他没说夸人的话,只伸手把念冬抱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臂弯里。
“今天干得不错。”他说。
念冬搂住他脖子,小声问:“念冬有用?”
沈厉川看着她,答得很稳:“有用。”
赵铁山在旁边听见这句,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记录本。那本子被油纸包着,边角磨毛,里头记过雪山,草地,战斗,也记过一个小丫头从只会啃拳头,到会递柴、叠布、找笔帽。
他翻开最后几页,笔尖停了停,忽然皱起眉。
赵根生凑过去一看,压低声音:“政委,再写一篇,就满一百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