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某种原因,张起灵再一次去到了露台。
这一次他自己带了两瓶柠檬汽水。
主管特别讨厌在他身上闻到烟酒气,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喝小甜水吧。
今天的落日很美,晚霞灿灿,微风裹挟着蝉鸣懒懒的拂过耳畔。
他开了一瓶冰汽水,靠在藤编的椅子上喝了一口。
气泡在口中炸开,激起细密的酸痛感。
繁相位恢复了记忆,他应该高兴才对。
毕竟主管的计划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主管迟迟不恢复记忆,说不定会延误计划节点。
而且他失忆以后跟大家的相处确实是有些隔阂,双方都不太得劲。
张起灵应该高兴,但他心情复杂,说高兴也不高兴。
如果繁相位就是江洄,他有点想知道,之前的时候主管有没有认出他,是不是也拥有作为江洄的那一段记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有时候张起灵也觉得自己是个怪人。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据张海客他们说的,在属于江洄的故事中,江洄来自一个陌生的世界。
无相城,荒墟,引厄。
龙。
可繁相位明明是来自那个主神降临的世界,是一个人类,又怎么会是那个来自无相城的龙类江洄呢?
这个问题恐怕吴邪黑瞎子王胖子都发现了,他们几个都是知道繁相位来历的人。
可没有一个人问出口。
假如这是繁相位的秘密,是不是捅破了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有人取走了另一瓶汽水,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喝了一口。
“常温的?你好没品位。”
繁相位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张起灵旁边。
张起灵无声的把手里的冰镇汽水怼到了主管脸上,冰得他一个激灵。
我有品位,就是不想让你喝凉的。
“真是的,专门带一瓶常温的是觉得我一定会来吗。”
主管舒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常温汽水。
没救了,就是很难喝。
柠檬汽水并不多甜,但常温状态下那一点点甜味显得特别重,主管讨厌这个。
“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繁相位把汽水放的远远的,仰头闭着眼享受落日的余辉落在身上的感觉。
“你不想说的话,我也问不出来。”
这话听着平静,却不知道从哪里透露出些许酸气和委屈。
“有的事情,如果你不主动去问,错过了机会就再也不会知道真相了。”
“...嗯。”
张起灵侧头看向了身旁的人,他看着他的侧脸,看暖色的霞光笼罩着他的身形,看他平静如水的神色。
一片寂静中,他看到青年缓缓睁开了眼,眼眸转了转,对上了他的眼睛。
“真的不问?”
所有的心思都暴露在阳光下,那双眼睛看穿了他所有的无措和窘迫。
黝黑的瞳孔如同一个漩涡,卷着他所有的心神向深渊跌落。
“相位。”张起灵看着那双眼,“在这之前,你记得我吗?”
他还是问了。
哪怕是骗他,他也想知道答案。
“唉...”
他听到了清浅的叹息声。
什么意思?是说...其实他一直都记得他吗?
“我以为你要问我繁相位的世界和江洄的世界为什么不一样呢。”
那声音听起来温柔又无奈,
“只有这么一点出息吗,小官?”
还带了那么一点点甜丝丝的笑意——
“倘若我记得,我一定不叫你失望。”
张起灵呆呆的看着彻底转过脸来看他的青年,看他唇边开出来的、小小的酒窝。
“我当然不记得,我的时间线是混乱的,有些过去对我而言是未来。”
不记得啊...不是不认他。
他总长久的孤独在遇到主管他们以后就对他造不成伤害了,可是在得知江洄和相位是同一个人的时候,他发觉这样远远不够,他比想象中还要贪婪。
张起灵想,如果你记得我的话,为什么不和我相认呢?
如果你知道我的过去有你参与,知道我曾经的人生并非一片荒芜,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
要是繁相位是个跟他不熟的人,张起灵绝不会这样想,或是换成了吴邪,他也不会这样想。
可面对繁相位的时候,那种无言的惶恐和委屈就涌了上来,一切他认为再也无法伤害他的东西都来狠狠地剐了他一刀。
然而现在繁相位跟他说,他其实也不记得。
“江洄的故事不美好,江洄和张海官的过往似乎也处处是伤痛,即使是这样,你还会想要知道那些事情吗?”繁相位戳了戳发呆的张起灵。
“...我可以知道吗?”
这话问的繁相位挺莫名其妙的,有什么事情是张起灵这个亲历者不能知道的吗?
“当然可以,但你不许再哭了。”
哭?
张起灵有些迟钝的眨眨眼,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就这样沉沉的坠了下去。
“江洄和张海官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雨夜。”
晚风习习,除了蝉鸣声,还混入了青年讲故事的声音。
张起灵安静的听着,主管讲故事很有天赋,他也没有刻意夸大喜乐而抹除悲伤,只是平铺直叙的,讲述了他们的故事。
这个故事并不算很长很长,因为江洄和张海官全部全部的缘分,刨除其中一方无法出现的日子,也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再后来就是江洄和张起灵的故事了。
可惜他们各自挣扎在漩涡中,没能好好相处,最后也没能好好道别。
“时间线紊乱...到底是怎么回事?”张起灵的喜怒哀乐份额都快用完了,他才发现自己的过去也挺波澜壮阔的。
“这个就是江洄自己的故事了,要听吗?”
主管看张起灵点头,随手拿过汽水喝了一口,又被恶心的打了个寒颤。
“当时的你应该看过属于江洄的记忆,不过既然你不记得了,那我就受累再讲一遍了。”
他说江洄的故事没什么好讲的,又枯燥又俗套。
从他被教导着成为一个合格的神子,再到认识伏涂,后来成为守城人,然后孤身一人穿梭在荒墟上。
他说的过于轻描淡写,并不像刚刚讲江洄和张海官的故事一样事无巨细,反而是避重就轻只说喜不说忧。
发现新神窃夺旧神无相的信仰,发现皇室和神庭的算计,从个人调查到加入叛军,诱因是竹马的背刺和老师的牺牲。
成为叛军之首后又经历了种种,无相城的所有都成为了他的敌人,荒墟之上环境恶劣,江洄还需要解决所有跟着他的人的生存问题。
皇室和神庭拥有针对他的办法,于是他只能在失去中成长。
结果到了最后,几乎是以命换命杀死了新神的江洄还是等到了他那假死的老师的背叛。
不如说,背叛从不存在,因为没有人站在他这一边。
伏涂是,他老师也是。
“最后呢?你、江洄,他赢了吗?”张起灵近乎迫切的问出了口。
却听到了一声轻笑。
“只有他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