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此世,正如看霾中月,沼中花】
陈皮看不懂这一句话,这句话,是江洄用他的家乡话写的。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不在你身边。」
字可真丑啊...还有许多字写的笔画明显不对。
陈皮这样想着,轻轻捏着薄薄一张信纸的手在颤抖。
「我下定了决心,要去救一个我有所亏欠的人。可我转念一想,陈皮,或许我亏欠你更多。」
“废话,你欠我的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还完。”
「时时刻刻被困在不知道是什么的记忆中,我不知道其中哪一段属于我们两个。
可是,我听过你讲的,水生和陈皮的故事...我想,那一定是一段很美好的记忆。
也或许想不起来才是好事,我这样在泥沼里沉沦的人,怎么配拥有美好的东西呢?」
“...”
蠢货!
「小官受我牵连,平白遭了难,我去救他是我的选择,可你愿意和我同行,是因为过去的水生。
我是个卑劣的人,明明已经不再是水生,却窃取着属于水生的爱。
因为是个小偷,所以无论如何我也没有办法将我真正的想法当面对你说出来。」
笨蛋...
「我想重新认识你,想擅自代替水生给陈皮一点点补偿,哪怕是片刻的安慰和好心情。」
夕阳下,男人突然折上了信纸,他沉默的闭着眼仰躺在藤编的摇椅上。
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再动。
“世界上怎么有这种傻子存在。”
风中带来这样的叹息,信的一角被吹开,下面的字若隐若现。
字体大小一致,横平竖直,带着质朴的拙意。
「重新见到你的时候,我忘掉了你,真的很抱歉,你一定很期待重逢,而我辜负了你的期待。
喜爱是藏不住的,哪怕你表现的偏执而奇怪,但你一定是带着喜爱等了水生太久太久。
人类的生命短暂而绚烂,几十年可以等到人容颜老去、青春不再,我鲜少对时间的流逝怀有特殊的感情。
可当我得知你等了水生数十年的时候,我竟然生出了对时间的恨意。」
风掠过信纸,哗啦啦的脆响,就好像青年隔着时空在和另一个人对话。
「我恨时间为何不再爱你一些,为何不愿意为你而停留。
或是对你我公平些,这样百年以后,白发苍苍的你,看到白发苍苍的我,是否也能为当年的江洄和陈皮的种种事迹笑一笑?」
这样温柔的话,居然也能从那种人嘴里说出来。
陈皮翻了个身,微微蜷了起来。
「你看,我说了好多漂亮话...明明知道无法实现,却还是忍不住和你讲这些...妄想。
现在的我一定是食言了,我没能跟你一起回广西,对不对?」
“对,大骗子。”
「遇到你的时候你神志不清,非得让我承诺,我说我不走了你才放心,似乎在你心里,我是一个很重承诺的人。
或者说,陈皮喜爱水生,所以无论水生做什么都是好的,水生大概是个很守信的人吧,所以你才那样相信我。」
“才不是呢...”
陈皮闭着眼嗤笑了一声,眼角有些泛红。
水生也是个天字一号大骗子,还是个大傻子,根本就没对他许下过什么承诺,何来的守信一说。
「我食言了,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才能弥补。」
「也或许,我们还有重逢的那一天,也或许没有。不过如果你还在等我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会努力脱困的。」
还要我等你吗?
太贪心了吧。
「但我希望你不要再等了,陈皮,我那么自私自利又无趣,还轻易食言,不值得你为我再做什么了。」
「怪物的生命太长了,也许许多年以后,我熬死了那些人,再出来时你只留给我一片坟冢。」
「陈皮,到时候我写一本书吧,写一个怪物和一个人类的故事,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故事。」
「然后换我等你。」
“...烦死了,字都写不好写什么书。”
透明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浸润了那些越发深重的纹路。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我死在了那里。」
握着藤椅把手的手猛地收紧,陈皮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江洄语言功底十分之差。
哪里有自己咒自己的?
「死亡对我来说是一种归宿,陈皮,我太累了。」
陈皮,我太累了。
这一句比之前的所有话都让陈皮难过。
「我说了这么多,总归是欠你一句对不起的,可是轻飘飘的这么一句就揭过了你所有的等待,也太不公平了。
然而这封信派上用场的时候,就代表我已经没有机会补救了。
陈皮,你在这个漩涡里挣扎也已经很累了,倘若放弃我能让你轻松一点,就放弃我吧。」
说的真简单啊,几个字就想让他放弃他...
「是我逼你放弃的,陈皮,及时止损吧,也许水生值得,但江洄不值得。」
“我要是不愿意,你还想怎么逼我?”
「恨我,一切就结束了。」
如果解决不了,如果悔恨自己的无力——
那就恨我吧。
有时候,恨一个人就能完成所有的自我救赎。
夕阳落下,云层吞噬了最后一缕光,院子里陷入了黑暗。
“...混蛋!”
许久没有动静的男人突然扫落了桌子上的茶具,陶瓷的茶具散落一地,摔的稀碎。
他低着头喘着粗气,黑暗中,男人抬起眼盯着天空中的月亮,眼里布满血丝,眼神凶恶至极。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无法逃离另一个人抛来的锁链。
“你简直就是个混蛋!”
男人高高举起手里的信和信封,就要摔到一地碎片的地上。
月光温柔的笼罩着困兽,祂看着他僵持了许久,最后还是无力的垂下了手,手里紧紧捏着那封信。
寂寞的蝉鸣吱吱呀呀的响起。
知了——知了——
“...”
知了——知了——
“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