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灵笙站起身来,拍了拍粘黏在膝盖上的碎玻璃。
那些细小的碎片从她掌心落下去,落在地面上弹跳了几下,被月光照得像一层碎冰,看着无害,实际上摸上去才知道能割得人鲜血淋漓。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腕间的红绳垂下来,叮铃作响。
把江洄困在疗养院的空气墙,是她母亲尤清传下来的秘术。
尤清曾经以身作祭器,封锁污染。
她改良了一下,将疗养院作为祭器,封锁对象是江洄,代价巨大,只能用一次,但效果拔群。
至于后来那个锁链,似乎能抑制那种非人类的力量和理智,她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
不过那是上边的人交给她的,她只需要执行。
“去,给咱们龙神大人好好松松筋骨。”
叮铃——
铃铛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一个身影慢慢出现在汪灵笙身后。
是陈皮。
此刻他双目无神,皮肤隐隐泛着灰绿色,听到汪灵笙的命令便毫不犹豫的顺着破碎的窗户跳了下去。
落地时骨骼碎裂的声音格外清晰,可陈皮却依旧如同正常人一样行走,只是步伐有些僵硬。
江洄站在院墙的废墟中央,穿透身体的锁链已经压缩到了极限,从地面延伸出来的锁链,每一条都绷得笔直,没有任何活动的余地。
被压制的神智此刻已经陷入了一片混沌,因为无法控制自己保持清醒而重新被大脑的混乱抢占了理智高地。
青年垂着头,金色的竖瞳剧烈缩放着,血液顺着被穿透的四肢淌到了锁链上,让上面的红光越发鲜艳。
陈皮一步一步的走向水生。
他在他面前停下,两双毫无理智的眼睛对视着,谁都不认得谁。
其中一人先伸出了手,就这样安静的环绕住了那片骨刺横生的脊背。
陈皮的手掌穿过那些骨刺之间的缝隙,掌心擦过骨刺尖利的顶端,在他手掌的皮肉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脊背处的骨刺尤其长,也许是为了弥补失去的翅膀,这里的骨刺从肩背和肋侧呈放射状长出。
他收紧了手,那些骨刺穿透了整个手,血沿着骨刺的表面往下淌。
陈皮往前迈了最后一步,把整个身体都送进了人形的龙怀中,他的肩膀、胸膛、腰腹依次贴了上去,骨刺一根一根地刺入了他的身体。
他抱住江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那双手贴在脊椎的骨缝之间,其中一根手指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指尖变细变空,像一根中空的管状物,里面晃动着不明液体。
这‘手指’对准了摸索出来的那道没有被鳞片和骨刺覆盖的缝隙,狠狠地刺了下去。
龙本能的想要将身上的人甩出去,却没意识到陈皮就在骨刺上挂着,轻易甩不掉。
锁链被猛地绷紧,发出尖锐的摩擦骨骼的声音。
骨刺在陈皮体内又深入了些许,血从那些刺穿的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两个人的衣裳。
但陈皮纹丝不动,手臂仍然箍着,那根中空的手指已经刺入了鳞片之间的缝隙,碰到了底下的皮肉。
竖瞳紧缩了一瞬,龙低头就想咬断人类的脖颈。
但与此同时,祂听到了汪灵笙的声音。
“江洄,看看这是谁。”
祂的视线偏了过去,仅仅是那一刹那。
汪灵笙站在那扇破窗的旁边,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她手里拎着一个人。
张小猫的脖子被她扼住,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离地面有一截。
少年的嘴角全是血迹,脸上有几道又深又长的划痕,此刻面色发紫,眼看着就要窒息了。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江洄的方向,已经意识不清了,可他的嘴唇还在蠕动着,似乎在说些什么。
他在说,张小狗,快跑。
张小狗...
理智突然回笼了一瞬间,江洄看到了抱着他双眼无神的陈皮。
他犹豫了。
于是就在这一瞬间,那根中空的手指刺进去了,液体被推进去的速度很快,江洄感觉到后心先是发凉,然后那片凉意沿着脊椎扩散开来。
“呃...”
青年痛苦的发出闷哼声,那种凉意迅速变成了锋利的刀在他身体里游走,攻击他的每一寸骨血。
他的骨刺瞬间暴长,那些本已刺穿陈皮胸口的骨刺猛地又往前刺了一截,最深的那根直接扎穿了陈皮的心脏,血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往下涌。
陈皮发出一种嗬嗬的将死之人的声音,他快死了,一口气吊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江洄的身体在剧烈地痉挛,锁链被扯得哐啷作响,他的骨刺收不回来,那些延伸出去的骨刺在陈皮体内不断撑开皮肉造成伤害。
他的右手还勉强能动,手指摸索到陈皮的胸前,捏住那根刺入最深的骨刺根部,用力一掰。
骨刺断在陈皮胸腔里,断口参差不齐,带着血和碎骨。
剧痛折磨着他的身体和灵魂,江洄的手指在断口上停了一瞬,随后把掌心覆了上去。
他催发镇厄催发的很勉强,体内的力量正在被那些注入的液体搅动得散乱不堪。
镇厄的力量并没有直接作用在陈皮身上,而是作用在骨刺上,居然和被汪灵笙激发的污染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庞杂的力量修复着作为宿体的陈皮,但也不断的形成破坏,于是就这样勉为其难的维持了和平。
陈皮的手指动了动,他茫然的感受着胸前的剧痛。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口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窟窿,看到江洄面色痛苦的半跪在他面前,锁链穿透了江洄的身体,把他的身体从后往前推成了一个弓形。
“...水...生...”
下一秒,失血过多的陈皮轰然倒下。
江洄已经无力回答,注入他身体的是属于格拉基的针刺,庞大的、和‘引厄’一模一样的污染。
这污染并不会将他转化,因为他本身就对污染有抗体。
只会和他的血肉不断搏斗,消耗他自身的能量,让他陷入长久的虚弱中。
不然汪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杀了他或者是保留活体,总不能下次还这么抓他吧。
毕竟汪家也不是什么魔鬼,汪灵笙这一招一辈子也就能用一次,而且这么大规模的血祭,汪家也是付出了大代价的。
骨刺一根一根地回缩,鳞片从边缘开始变得黯淡。
青年垂着头,那双金色竖瞳慢慢扩散开来。
锁链突然崩坏成灰了,江洄的身体往前倾倒,再没了动静。
“我的任务结束了,都进来吧。”
张小猫被汪灵笙松开手,摔在地上的玻璃渣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手忙脚乱连滚带爬的爬到窗前,手上膝盖上全是玻璃割出来的伤。
可张小猫跟感觉不到疼一样扒在窗边,留下了一排血淋淋的掌印。
他一眼就看到了倒在那里生死不明的江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你不是说、”他艰难的扯住正要离开的汪灵笙的衣摆,目呲欲裂,
“你不是说、抓到了张起灵、就不会再动江洄的吗?!!!”
为什么!!!!
江洄、江洄...
“我要去救...”
“你入戏也太深了吧,汪小毛。”
汪灵笙一脚踹开了他,看到他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那里。
“你那么无辜,江洄知道你为了试探他而杀了王二麻子吗?”
“...”
刚刚还挣扎不休的少年突然不动了。
他看着眼前的碎玻璃和满地的尸体,眼里的光消失了。
“你说的话做的事我都会在任务报告里提及,到时候你是生是死全看组织怎么分辨...哦,对了。”
女人似笑非笑的弯腰,拍了拍他的脸。
“你成功诱骗江洄,又让他在关键时刻分神,也算是立了功,说不定能功过相抵呢。”
看着那双眼宛若死人一样黯淡,她满意的直起腰,哼着歌离去。
都是汪家的狗,在这里和她演什么演。
真恶心。